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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五章 刀与笔(上)

小说:

凤隐陇川

作者:

古金纪

分类:

古典言情

建安二十六年正月初七,萧衍入盐铁曹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把盐铁曹三年的账册翻了三遍。从建安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每一笔盐引签发、每一批铁矿石转运、每一艘盐船的装卸日期,他都誊抄在自己装订的册子上,逐条核对,逐项勾连。他的案头堆着三摞账册——左边是“已核”,中间是“存疑”,右边是“待查”。

三个月前右边那摞堆得最高,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三个月后右边那摞只剩下薄薄几本,而中间那摞被他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几百处疑问。每一处疑问旁边都写着对应的证据——某年某月某日的批文、某本账册的第几页、某个人的签字或画押。

他不是一个字一个字查的。他是把账册横过来看——把同一批盐在盐井的出货账、转运路上的过税账、渡口的装卸账、北疆的入军需账全部摊开,一排一排地对。对不上的地方,就是漏洞。三年里,这样的漏洞有四十六处。四十六处漏洞,涉及盐铁折合白银四万七千两。

四万七千两。按雍州当年的赋税来算,这是一个郡半年的岁入。这些银子没有进雍州府库,没有充北疆军需,没有折算成铁鹰锐士的军械——它们流进了一个人的口袋。萧衍把那个人签过的每一份批文、盖过的每一个印章、写过每一个数字,全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嬴绍。

这个在盐铁曹挂了多年闲差、不坐班不理事、每月底才来签一回俸的嬴氏宗亲,手上过的是盐铁曹最大宗的转运单。他签的每一笔单子,账面上都天衣无缝——盐出去了,铁出去了,数目对得上。可是走到渡口就没了下文。

萧衍用三个月查清了一件事:嬴绍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条完整的链条——从陇西盐井的井头,到黄河渡口的司秤,再到盐铁曹内部的文书小吏。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分钱。而这条链子的顶端,是嬴绍。

而嬴绍的背后是谁,萧衍还没查到。但他已经有了方向——那些消失的盐铁,最后都去了北疆。

正月初八,早朝。

雍州的冬天天亮得晚。卯时三刻,天边还只透出一线灰白,正殿里已经点满了灯烛。珠玉垂帘后面没有太皇太后——今日太后身子不适,由君侯嬴稷独坐帘前听政。群臣按品级站定,文左武右,黑压压一片。

这是建安二十六年头一次大朝会,按例各曹要呈报上年岁入与今年预算。盐铁曹的呈报排在第三。当值主事本应是嬴绍,但嬴绍依例告病——他每年正月的朝会都告病。替他呈报的是盐铁曹一个老吏,颤颤巍巍念了一串数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念完便缩着脖子退到一边,没有一句解释。

“盐铁曹的岁入比去年少了三成。”嬴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殿中回荡,“怎么回事。”

鸦雀无声。几个大臣交换了眼色。嬴蒙站在武官队列的前排,面无表情。嬴恪捋着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缝。群臣都在等——等君侯把这个问题吞回去。

“寡人在问。”

嬴稷没有吞回去,“盐铁曹的岁入为什么少了三成。”

还是没人回答。那个老吏额头上的汗已经滴到了地砖上。就在这时,文官队列的最末排有一个人动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奏章,双手捧过头顶,一步接一步,走到殿中央的御道前,跪下去,将奏章高高举起。

“臣萧衍,劾盐铁曹主事嬴绍贪墨渎职。”

满殿皆惊。

劾章不是随便上的。

雍州开国以来,寒门子当廷弹劾嬴氏宗亲,这是头一回。萧衍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他身上穿的是入曹时领的那件官服,洗了很多次,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大了些,锁骨若隐若现。满殿文武的目光落在这件旧官服上——有人觉得寒酸,有人觉得刺眼。

嬴稷在御座上看着他,隔着御案,隔着满殿惊愕的目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呈上来。”

内侍接过奏章,双手呈上御案。嬴稷翻开。奏章写得很长,字迹工整,每一捺都按得太紧,洇出一小团墨。他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下去,没有停顿,没有跳过任何一个数字。殿中寂静如坟。群臣们看着君侯翻页的手——那手很稳,翻到第二页,又翻到第三页。翻到最后一页时,君侯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抬起头来。

“嬴绍何在。”

“回君侯,”那个老吏已经快跪不住了,“嬴主事……告病……”

“宣。”

“传君侯口谕——宣嬴绍即刻入殿!”

殿门外,陈安已经迈开了步子。嬴稷没有等他回来。他把奏章放在案上,忽然站了起来。这一起身没有任何前兆——御座上的君侯很少在朝会中途站起身。所有人都是一怔。

“嬴绍贪墨一案,萧衍奏章所陈,”他拿起那封奏章,举到半高处,声音一字一顿,压过了殿外灌进来的北风,“寡人决定了。盐铁曹主事嬴绍,革职查办。盐铁曹一切事务,由萧衍署理。嬴绍贪墨所得,全部追缴充公。此案牵连之人,无论宗族还是外姓,一查到底。”

他停了一下。

“退朝。”

这两个字砸在金砖上,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

珠帘没有动。太皇太后不在帘后,无人能拦他。群臣们跪送君侯退朝的时候,许多人还没回过神来。

嬴蒙站在武官队列里,脸色铁青。退朝后他没有在殿外停留,快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加鞭往北去了。

嬴恪最后一个退出殿外。他站在殿门口的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慢慢捋了捋胡须。身边没有人敢和他说话。他站了片刻,然后把双手抄进袖子里,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他走过萧衍身边时,萧衍正站在廊下等着去盐铁曹接印。嬴恪没有看他,只是与他擦肩而过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嬴绍革职,只是开始。你以为你能走多远。”

嬴恪说完便走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清瘦而从容,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始终不倒的老树。

当天下午萧衍进了盐铁曹正堂。

这间屋子他此前从未踏进过——主事正堂在盐铁曹第三进院落的最深处,三间开面,紫檀木案,墙上挂着嬴驷的题字:“盐铁安邦”。

嬴绍在这间屋子里收了几年的黑钱,案上还摆着他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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