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十八年冬至,渭河封冻第三日。
嬴鼎在这一天满九岁。按雍州的老规矩,冬至祭祖后嬴氏子弟要去渭河冰面上射箭——不是较技,是祖制。嬴驷当年在冰面上射穿三寸厚的冰层取水淬剑,此后每年冬至,嬴氏男儿都要在冰上拉一次弓,意为“冰不破,弦不断,嬴氏不绝”。嬴鼎今日便要去冰上履行他的第一次冬射。
他七岁开始查萧衍,查到今年九岁,整整两年。两年里他从认不全奏章上的字到能默读整份盐铁调拨单的附注,从怕黑不敢熄灯到整夜坐在御书房地上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他长高了一截,瘦了,眼窝底下常年有一团浅青色的阴影,那是熬夜熬出来的。但他的手比从前稳了——夏天他在校场靶垛前用新弓射穿靶心的红圈,蒙战站在靶垛旁一言不发,只把断掉的箭杆从干草垛里拔出来放进他的箭筒里,说了句“世子今年开始不脱靶了”。
出发去渭河是卯时。天还没亮,宫城里的石板路上凝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嬴鼎穿着一身玄色猎装,腰束革带,足踏鹿皮靴,从偏殿里走出来时怀里抱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匣子里还是那四捆证据——嬴成的密信、盐铁调拨存根、兵曹换防记录、孔伷密约底稿。每一捆都扎得整整齐齐,麻绳是李雯替他绞的。他把匣子交给身后的陈安。
“陈叔,帮我拿着。回来我还要看。”
陈安接过匣子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双手捧住,像捧一口棺材。他这两年守着世子比守君侯的时间还长——君侯在御书房里批奏章有铁鹰锐士站岗,但世子半夜爬起来翻旧档时身边只有他守在门外。嬴安私下对他说过一句话:“这孩子用他母亲的方式扛住所有事——咬牙,不出声。”陈安当时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世子放在御书房门外石阶上的那盏马灯捡起来,从那以后夜夜替他在那条摸黑走过无数次的窄廊尽头多挂一盏灯。
卯时三刻,队伍出发。嬴鼎骑马走在最前面。那匹青骢马是蒙战替他挑的,马背比他刚学骑时高了一截,但他已经能自己控缰了。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和嬴月七岁第一次坐在御座上时一模一样——下巴微微收着,目不斜视。嬴安的车驾跟在他后面,老人掀开车帘望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没有说话。昨夜太皇太后召他到长乐殿,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最后拨着念珠说了一句——“明日渭河,让他问。不管问出什么,你不要拦。”嬴安应了。他今早出门前从墙上取下那把旧剑又放了回去。剑还是不出鞘。
蒙战已经带着铁鹰锐士在河滩上等着。渭河的冰今年封得早,腊月刚开头便冻实了,冰面白得像一块无边的粗瓷,一直铺到天边。河滩上的芦苇早被雪压倒了,只剩稀稀拉拉的枯秆从雪里探出头来,风一吹便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无数只干燥的手在互相摩擦。河心处已经被人用战斧凿开一个大窟窿,碧绿的河水翻涌上来,在冰窟窿边缘凝成一圈透明的冰花。
河滩上的人不多——铁鹰锐士几十人,宗族几个长老,还有零散几个跟着来看热闹的朝臣。嬴恪没有来,他昨日便告了病,说自己老寒腿犯了走不动。嬴蒙也没有来——他在北疆被嬴成压着不敢动。但河滩上站着一个人,萧衍。他站在一群文官中间,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大氅,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他本来可以不来——丞相不必参加宗族冬射。但他来了,因为昨夜值房案头放了一盏马灯,灯座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稚嫩但每一捺都拖得很长——“丞相今日若能来渭河,鼎儿有一问。”他把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然后披上大氅便来了。
此刻他站在河滩上,与人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穿过交错的马头和武将们的盔缨,停在那个正在下马的少年身上。九岁的嬴鼎比同龄人高,肩膀还很窄但走路时已经开始有了一种沉稳——不是他母亲那种天塌下来也不慌的沉稳,而是把怕压在最底下、用无数个没睡着的夜晚垒成的那种沉稳。萧衍知道那个眼神,因为他自己也是用同样的方式从渭源县走到雍州城的。
嬴鼎下马后从陈安手里接过那只紫檀木匣子。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河滩边一块平整的礁石上,然后把猎装的下摆掖进腰间革带里,接过蒙战递来的弓——一张三石柘木弓,弓身比他从前用的一石弓长了半个头,弓弦是新的,绷得紧紧的。
“世子,今日冬射,按祖制需射冰面三箭。”蒙战的声音很沉。
嬴鼎点了点头。他拉开弓。三石弓在他手里已经不像两年前那样纹丝不动了——弓弦在他虎口上绷得微微发颤,但他拉满了,第一箭射出,钉在冰面上离窟窿不到半尺处,箭尾嗡嗡地颤。第二箭离窟窿更近,只差两寸。第三箭擦过冰窟窿边缘溅起的冰屑飞进河水里,岸上几个铁鹰锐士忍不住喝了一声采。蒙战没有出声,只是把从冰面上捡回来的三支箭逐一看了一遍——箭尖都磨钝了,但射出去的轨迹很直。他把箭支放回嬴鼎的箭筒里。
“世子比末将当年强。”
嬴鼎把弓还给蒙战。他没有接那句夸奖,而是转过身面对河滩边那块礁石上的木匣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旷的河滩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寡人有一问,想请萧丞相答。”
河滩上原本嘈杂的说话声一下子安静了。武将们放下了手里的马鞭,文官们停止了寒暄,连坐在车驾里的嬴安都掀开了车帘。没有人知道世子要问什么,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叫的不是“丞相”——是“萧丞相”。叫得很客气,客气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叫一个教了他这么多年的人。
萧衍从人群边缘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目光,只是把手里的马灯提绳轻轻放在旁边的车辕上。“世子请问。”
嬴鼎看着他。两人隔着三四丈的距离,中间是渭河冰面上白得晃眼的反光。一个垂在袖口里的手把袖口攥出了一道横褶,一个把脊背挺得笔直,但有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官服的领口里,吹得大氅上的系带无声地摆动。
“建安二十二年到二十五年,盐铁曹亏空四万七千两。嬴绍贪墨案发后,这笔银子追回了三万余两,剩下的不了了之。寡人查过建安二十九年盐铁曹的转运旧档,发现有一笔数目和亏空完全相同的款子——四万七千两——从兖州关税经萧家商号转入了兖州仓库。经办人不是嬴绍,是一个姓萧的人。”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萧衍。
“嬴绍贪墨四万七千两,丞相用盐铁二十五策把它堵上了。可寡人想问丞相——丞相自己那四万七千两,是不是一回事。”
河滩上一片死寂。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把手按在刀柄上。嬴安掀着车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没有人想到世子会在冬至冬射的河滩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翻出这笔尘封十余年的旧账——而且问的是雍州丞相本人。
萧衍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吹得他鬓边几缕泛白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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