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审完,沈梵口干舌燥,端起茶碗便灌。
魏朝就站在他身侧,默默瞧着众人整理供词,一言不发。
燕绥被罢免后,监察这个位置空了许久,最后落到春闱中的进士身上,一是卞城平民子弟名吕康承,一为沈家旁支名沈济明。
“张潜不承认自己贪了,说自己跟那商户一样,只是屯了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孙家仆子却说这缺漏全是张潜自个收了,没一分进孙府。”
现在说话的是沈济明,他衣冠端正面容清秀,长纸翻过供词,头也不抬,微微蹙眉,合上递给沈梵。
沈梵记性很好,堂上对话在脑中还未消散,尖锐嗓音还在攻击耳膜,此刻略看一眼,便闭上眼揉揉眉心。
……头疼。
魏朝不受控制往前凑些,手指正快爬上他肩侧,后知后觉缩回,搭上剑柄站直。
好在沈梵似乎没发现,屋内其他人也没什么反应。
吕康承正拿笔在另一张纸上划着,轻啧一声,又忍不住哧笑,一针见血道:“看来他们是闹掰了。”
穆七咽下口茶,手肘一碰身边小厮,让人把那东西给自己拿来,随意翻阅几下,一扬眉根本忍不住笑,“危难面前,哪有什么情谊?”
穆怀仁就在旁边,默默看着他翻过一页页书卷供词,偶尔皱起眉思索。
下一秒,沈济明捋正衣领,站起身走到沈梵面前,微微俯身。
“有证据什么都好办。”
他双手呈上,站直朗声道:“这是他张潜这些年贪的官家银两证据,这是他私下受贿证据,他跑不了的。”
这个节骨眼上,有谁会主动来送证据?
沈梵甫一睁眼,便见案前摆着两叠书卷,估摸着得有两指宽,他伸手一压,好会眯眼,“什么时候?”
“刚刚怎么没拿出来?”
沈济明一拱手,语调平稳,“开堂前。”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投来视线。
舌尖抵上犬齿,沈梵眉头皱得更紧,深吸口气,“谁送来的?”
沈济明摇头,抿紧唇,“不知道,那人一身玄衣身段修长,只露出一双眼睛也瞧不出是谁,他只给下官一张纸条,让下官先藏着,待大人审完再亲自送到您手中,若非如此,他便会另寻他法见您。”
他一顿,头垂得更低,“下官不知他底细,不知道这是否会伤害到您,保险起见选择了隐瞒,并非刻意为之,还望大人恕罪。”
沉默一瞬,沈梵应下摆手让他回座,开始翻阅。
魏朝待得百无聊赖,在一旁帮忙研起墨来,顺着视线偷瞧几眼,细细思索起来。
这个书卷会是谁的手笔?
杂乱不堪、狂草彪悍,只能勉强认出形状,根本瞧不出半点笔锋。
和这人在沈济明面前表现出来的一样,让人察觉不到一丝端倪。
不过,就数目而言,大部分是对的。
心中隐约有了答案,魏朝很快收回视线,在沈梵侧方坐下,撑着下颌瞧人,看他埋头工作的模样。
沈梵大脑还在飞速运转,翻来翻去都没压下心头异念。
直觉不对,他拿起后方那本账册,将两本放在一起,果然很快发现端倪。
他眉头紧皱从未消散,提笔记下差值,抬头望去,“数目还是不对,剩下的哪去了?”
监察二人对视一眼,随即轻叹口气。
吕康承有些为难,挠挠后脑勺摆摆手,“大人,您完全不用这么急,说实话,这个账目都不一定是真的,今天还缺一个人,这案子根本不会这么快完。”
“谁?”
吕康承长谓一声,轻点桌案缓缓道:“幽州刺史,秦端秦大人。”
沈梵指尖一僵。
“起义军占领幽州等地后,秦大人便不知所踪。”
吕康承思忖片刻,娓娓道来,“据传闻所言,他们抓到的并非秦大人本人,而是与他八分像的家仆,所以我们拿到的,也很可能是他放在那里用来干扰视线的假账本。”
他一顿,又轻叹口气,“秦大人若是还在,真账本现在应该还在他手中,若是不在,这东西便不知道流转到了谁手中,被心虚之人销毁也好,被目不识丁的一把火烧了也罢,一切皆有可能。”
正堂陷入长久沉默。
好会,沈济明张张唇,抬起头来,“下官有派人找过,现下幽州已无踪迹,不过秦大人聪慧伶俐,若是侥幸逃生,现在应在往京城的路上。”
沈梵唇侧咬紧,握着笔杆的手也攥紧。
“哈……”
秦端喘着气,扶住膝盖停下。
从那地方出来,他一路往西,全身破破烂烂只那包袱完好无损,两日前才到了永嘉,还没下卞城,就被一群大汉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一身红衣着装艳丽,还拿竹扇慢条斯理扇着风,微微勾唇笑声发凉,“这是准备往哪去啊?”
该死!
这酒楼怎么会派这么多人来抓他?
他完全没想到,明明自己在那只是个端茶倒水的杂役,只是因为有几分姿色引得宾客多赏些钱罢了,他们有何理由如此大费周章?
好不容易躲进巷子,他才喘口粗气,便听脚步声在自己面前停下,不由得一怔。
借着狭小缝隙透来的光亮,他抖抖嘴唇,闭上眼又睁开,不得与接受眼前人是那个被自己抛弃的少年这个荒诞的事实,干巴巴道:“……是你?”
少年眨眨眼,“哥——”
不过须臾。
“帮我逃出去,不然我就向朝廷告发你。”
凑到身旁几下摸出短刀,他一下绕到少年身后,利刃抵上他脖颈,眯眼沉声道:“你知道的,现在东南军落势,是反贼,一旦扣上这样的帽子,你这辈子就毁了,但是你还年轻,我觉得你不会想这样。”
少年没回头,蓦地笑出声,声调低沉,“是啊……”
秦端一怔,手上无意识松懈,又马上往前,“那你还——”
“所以我不是来找哥了吗?”
他一回首,抓过秦端握刀的手往下,抵到自己心口,笑容满面拖长嗓音,“而且,我都想好奖励了。”
……
秦端微微蹙眉,一下移开,收好抬腿,“走吧。”
少年点头。
京城风和日丽,大理司正堂仍然氛围焦灼。
从会审开始,光和司的人就跟木头一样,只履行着自己职责,并未多说一言一语,如同器械一样冰冷。
一会审完,更是借腹痛、头痒、脚疼各种理由离开大理司,不再归来。
沈梵只是似笑非笑,静静看他们表演一番,挥手任人离去。
虽说吕康承口中的真账本下落不明,他们仍然不得松懈,只得逮着确定好的证据推理。
沈梵依旧坐在主位,魏朝坐在一侧,把椅子擅自往他那边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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