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出现在滕萝身后,令狐渡长臂一展,剑尖赫然对准镜面。
滕荆轻蔑一笑,笑令狐渡用情之重,失了冷静。
一个剑修手中无剑,如同废物。
下一刻,令狐渡的剑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刺碎了镜面,伴随着清脆的咯吱声,在无数细小的裂纹中化为一片碎渣。
滕荆眼睛瞪大,手指令狐渡,“你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令狐渡宽大的手掌揽住滕萝的腰肢,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偶尔抬起眼眸应付滕荆。
滕萝眼波流转,一寸寸扫过令狐渡的面庞,“裴仙君好生厉害。”
“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滕荆被忽视的彻彻底底,指着两人大喊大叫。
滕萝轻哼,“关你啥事,裴渡,上。”
话虽如此,她提起镰刀瞄准滕荆的脖子又砍了上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铿锵一声,镰刀的刀柄轰然震鸣,滕萝手心都震麻了。
“你吞噬了多少人……啊,不妖?”
“区区百个吧。”
滕荆眼神洋洋得意,看着就叫人不爽。
她收回镰刀,修长的刀柄在空中高速旋转,滕荆傲气之际被带起的刀势削去了三千墨发。
缕缕发丝从滕荆头上掉落,滕荆的眼神猛然诧异,他的目光透过掉落片片的发丝去搜寻滕萝,她早已闪去,令狐渡的剑刃直击门面。
滕荆暴怒,面庞浮现出蛇鳞,幻化为半妖形态直直迎上令狐渡的长剑。
“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
以滕荆为中心,方圆十里的妖族被暴怒的妖气所影响,丧失理智,一次次扑向角落里疗伤的滕元玑三人。
滕萝甩过一记刀风,画地为圈将三人包裹在刀势之下,浓郁的死气横生,寻常妖族不及有异的滕荆,一时之间无人靠近。
暗处滕荆的心腹蠢蠢欲动,滕萝余光时刻关注,手上的动作并不落后。
她飞速闪到滕荆身后,刀势起,镰刀浑身散发着令狐渡冷霜的灵气劈向他的后心。
前后夹击,滕荆退无可退,妖身剧变,生生受着两人的攻击。
布满蛇鳞的身上幻象万变,狐耳、尖利的双角,龟壳……短短十息,滕荆已然变化了百种妖身。
他本是半妖,吞噬妖族的力量将其炼化,竟然也有了其他妖的幻身。
滕荆喉咙发出嗬嗬的笑声,抬头将两人挣开,残影般的兽爪从空中劈向滕萝。
滕萝横刀抵挡,比她更快的是令狐渡的阵法。
“开阵!”
层层叠叠的阵法压下,将滕荆困于方寸之地,令狐渡将人护在身后,“我绝不会让你再出事。”
“他今非昔比,不可小觑。”镰刀竖在滕萝背后,桃花眼微眯透露出谨慎。
“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他不会让滕萝受伤的。
“阿萝,先带他们出去吧,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又说这样的话,别以为滕小镜找到了,你就相安无事了。”
令狐渡缓缓摇头,嘴角浅笑,“我没想那些。”
“师父当年命丧妖君之手,如今滕荆吞噬了他的妖力我不能不管。当年的妖君实力强悍,他……”
令狐渡对上她的双眼欲言又止,他眸光复杂,语气有些急切,“总之我不能不管,云来伤势好转,凭她的能力,你们可以顺利离开妖界。快走。”
滕萝看了眼抱团的三小只,心下觉得单单凭借他们三个确实很难离开妖界。
不再犹豫,开口道,“你自己当心。”
“在苍冥山之外等漱玉。”
漱玉在令狐渡手中震动,“嗯,阿萝你先出去等我们,我们算完账马上找你。”
滕萝微微颔首,坐在镰刀之上飞向滕元玑三人,将三人带上镰刀,一溜烟朝孩儿河的方向奔去。
漱玉见滕萝走后,飞起剑身敲令狐渡的脑袋,“没大没小,不准喊我的名字。”
令狐渡淡笑表示歉意,手中掐阵的动作依旧平稳。
漱玉剑虽非上古神剑,却是由令狐渡的师父一手打造出来,锻造的那一刻,漱玉剑灵诞生。
它协同令狐渡的师父走遍大江南北,一路繁华,娶妻生子等等人生重要的阶段,也陪伴了他壮烈的离世。
它也是令狐渡的师父,同伴,挚友。
“你准备好了吗?”
漱玉没说什么通知仙门的废话,今日不杀更待何时?
“那你呢?”
“如果出现意外,那就让她杀了我。”
它不再言语,悬在阵法的上半空,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它沉静冷淡,“清泽,开阵!”
“剑阵,起。”
千万道剑影对准滕荆,蓄势待发。
滕荆抛弃蛇身化为乘黄,宽大的双翼打在阵法的屏障上,震耳欲聋。
万剑齐发,霎时间天地轰鸣。
每一道剑锋凌厉,携带着陨落之人夙愿。
轰鸣的阵仗不可避免波及到滕萝,她坐下的镰刀在声波中起伏,她伸手及时抓紧三小只才免得他们骨碌下去。
“好强的剑阵……”云来回望令狐渡的方向,喃喃自语。
“抓紧我。”滕萝深知情况危急,嘱咐三人抓紧,操纵镰刀飞行的速度加快。
寂静的天地间,滕萝的声音扩散,她腰间的丝带在风中摇曳,划过长空。
忽然她听见林声婆娑,身体先一步感受到杀意,她疾速下压镰刀侧身飞行。
滕元玑抓紧镰刀的刀柄稳住身形:“是隼妖!”
数只隼妖毫无征兆俯身杀向他们,滕萝躲过第一波攻击,余光朝后看去。
身后杀机四伏,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林间连续跳跃的妖兽全部在追杀他们。
“真是麻烦。”滕萝暗自骂了一句。
“我们还有余力,还可作战。”
裴彻拔出佩剑作势战斗,滕萝手没忍住一个巴掌拍的他的脑门上,拍完才意识到不是滕元玑。
她嘴角略微抽动,很快恢复一片冷淡,“坐好,用不着你们。”
话音刚落,滕萝加快速度,玄黑色的镰刀如同黑夜中的魅影一闪而过,将众妖落在身后。
时而有隼妖追赶上滕萝,她从袖中抛出飞刃,一击命中它的喉咙。
临死之际它爆发出嘶吼的长鸣,愤怒渲染众妖的思绪。
隼妖从半空跌落,坠入波涛汹涌孩儿江,彼时滕萝飞身过江。
行至边界,滕萝:“云来,开结界。”
云来靠在滕萝身上,双手十指交叉做法,开启结界一道缝隙。
“抱歉……我只能坚持十息。”
“够了。”
滕萝让三人抓紧,骑着镰刀风驰电掣。
千钧一发之际隼妖突然出现在滕萝背后,尖利的爪牙映出银光直冲她的背部。
滕萝余光瞥过,主视线放在缝隙之上,不等滕元玑挺身而出,她已然操纵镰刀俯冲向下冲了出去。
隼妖未曾料想滕萝动作如此迅速,太强的冲击让它直接撞在了封印结界上。
滕元玑:“嗷。”
看着就疼。
滕萝平稳落地,将三人放在地上,她率先看了一眼云来和裴彻的伤势。
“失血过多,但好在根基无碍。”滕萝扭头对滕元玑道,“山脚便是镇子,你先带他们去休息,顺便联系宗主。”
滕元玑一听这话,瞬间抬头,“您呢?”
“我不能不管你爹吧。”
“爹爹说他一个人能够搞定,娘亲何必再去?妖族诡诈,伤了娘亲怎么办?”
滕萝鼻腔发出一声轻哼,“他们焉能伤我?”
滕元玑还是不放心,滕萝伸手拍了拍他的头,“好了,担心我作甚?赶紧去搀着他们去休息。我可不相信你爹,他惯会说大话,指不定把自己弄得全身都是伤,当时候我还得背他回去。”
“云来,帮我再开一下结界。”
云来轻轻摇摇,努力从胸腔提气深呼来勉强维持自己的状态,“云来也不希望您去,师叔此次开的阵法非同一般,乃是万剑伏妖阵。师兄和小镜子也在堂上听过,此阵由上任宗主所创,是裴老宗主的独创阵法,曾在当年仙妖之战中对抗老妖君……咳咳……”
滕元玑连忙上前顺云来的背,借着她的话讲,“我好像有印象,这个阵法虽强,但代价极大,阵法之中必是一死一伤!当年裴师兄的祖父便是两者之中死的一方。”
裴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多了几分气色。
“确有此事,祖父并非单纯以身祭祀加固封印,追其根本是因为万剑伏妖阵法消耗根源。最后将身躯用于加固封印。”
滕萝:“……道侣契约还在。”
换句话说令狐渡死了,滕萝也活不了。
滕元玑:“……!!!”
云来:“?”
裴彻:“……”糟糕,忘了祖母早年与祖父合离,解除道侣契约了。
“爹他怎么能害娘亲呢?不行,道侣契约一个人能不能解?师兄,你快说啊。”
裴彻生性稳重,是三人中最见多识广的,他被滕元玑晃得头疼,“据我所知,道侣契约解除只有两种,一种双方自愿到姻缘石解除婚约,一种取对方的心头血自愿销毁契约。可目前来看哪种都不适合叔母。”
“爹怎么能害娘亲?”滕元玑心中暗杀令狐渡千万遍,此刻恨不得顺着灵台将人揍一顿。
可这些都解决不了问题。
他还不如祈祷他爹别死。
滕萝不会死,没有死亡的担忧,她反倒在一众人中笑出声,“怎么都不相信他?好歹是仙门魁首啊。”
“名声又不是命,当然是命重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宗主为什么不接我的传信?师兄,你快给宗主传信!”
裴彻在晃晃悠悠中给裴深传信,刚接通,裴深从天而降。
随后而来的还有无上宗几位峰主和其他门派的宗主。
“弟妹!清泽他还在里面?”
滕萝颔首,“我正打算去找他。”
“师伯,你们是来帮助爹爹的吧,快!那妖狡诈,已然吞噬了前任老妖君及其儿女的妖力,还吞噬了其他妖族,可幻化百种妖身。爹爹单枪匹马,恐有不测啊!”
滕元玑挤开滕萝,拉住裴深的手情真意切,余光扫过裴深身后一群掌门修士,压下眼中的阴郁。
“师弟所言非虚。”
裴彻拱手行礼,他脸色苍白无力,脚下踉跄,裴深一把扶住他,面含担忧。
“阿彻你怎么了?”
“我无碍,当务之急是妖界,滕荆试图借师弟的身躯汲取灵力,转化为妖力,重振妖族士气。我和云来被困于阵法之中难以解脱,多亏了叔母和师叔,现下师叔独自迎战众妖,还望众掌门出手,阻止妖族卷土重来。”
“贤侄说的可是将灵力转化为妖力?”身后的修士抚摸长须的手停顿,一脸惊悚。
裴彻:“是。”
“宗主,我们速速前往妖界,阻止那妖孽,否则定是酿成当年的悲剧啊。”
裴深心中一凛,让人带着裴彻三小只下山休养,转头看向滕萝,不知如何安排。
“我和你们一起去。”
身后有人想说些什么,转念一想,她可动用令狐渡的灵力,话停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修士之中自有擅长阵法之人,虽比不上令狐渡,但也能开启一小段时间。
众人浩浩荡荡进入妖界,隼妖念及旧仇,趁其不备俯身而下。
“啊!妖!是妖!”
“怎么这么多妖?妖族不是不喜欢群居吗?”
黑云压城城欲摧,众妖将刚踏入妖界的众人团团围住。
……
暗处的滕萝眨眨眼,深藏功与名。
“裴宗主是我等修为最高之人,请先行一步援助仙尊,这些妖族交由我们处理。”
裴深微微颔首,他还没开口,滕萝已然坐在镰刀上悬在半空。
他心中多了宽慰,从前总觉得自家孩子用情至深,弃了无情道不说,有一阵非闹着不回家要留在她身边。如今看来,两人感情甚好。清泽一番心意也是有回应的。
裴深飞快赶上,行至半路,一阵巨大的冲破阻拦了两人的去路。
风在山谷中咆哮,猛烈的狂风迫使滕萝趴在镰刀上,鲜红色的衣袂在身后张牙舞爪地翻飞。
天地轰鸣。
好强劲的波动。
令狐渡他在干什么?
滕萝心头有些不妙,她回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他吞噬了当年镜妖的能力。
“伞女,带我过去。”
滕萝拿出伞女,打开伞柄抵挡住咆哮的狂风继续前行。
她朝裴深抛去一截红丝绸,丝绸波光粼粼,全然没有遭受狂风的影响,顺着滕萝的意念和力量稳稳落在裴深面前,冰凉的触感不免让他一怔,窒息刹那间紧紧扼住他的喉咙,只一瞬烟消云散。
法器吗?
好诡异的气息,不似仙,不似妖。
他们两口子从哪里弄来的?
369窝在空间里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滕萝从空间里取出【血灵绸】
【生有欢兮何所恶,死若坦然何所惧。】
裴深顾不上思考,唰得一下滕萝冲向波动来源,裴深脚下剑险些不稳。
“啊——!”
“怎么……唔,好快……唔。”
风卷来的枯枝败叶精准命中裴深张口之刻,滕萝顾不上他继续奋力前行。
黑云席卷大地,眼见又是一场滂沱大雨,南部的雨总是这样不讲道理,一会停了,转眼间又来了一场更大的雨。
滕萝飞在高处,从极远处而望,四处不见令狐渡的和滕荆的身影。
风渐渐平息了,雨顺着微风穿过伞女倾斜打在滕萝的脸上。
祭台之上一片狼藉,萧条衰败。角落里唯有三三两两的小妖蜷缩着。
“师弟,师弟呢?”裴深喉咙吞咽,慌不择神。
完了完了,难道又要重复当年的悲剧了?
“他没死,我还在呢。”
滕萝收回血灵绸,撑伞走到怀抱稚子的小妖面前。
“你看见……”
“啊啊啊啊!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没害过人,你不要杀我!”
“我只是想问问……”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神情癫狂,却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滕萝问不出话,只好作罢。
她与令狐渡的道侣契约还在,他大抵没死,许是受伤待在某个地方舔犊伤口。
滕萝指尖微动,轻轻叹了口气,看在平日里他还算懂事的份上。
她手握镰刀,朝裴深道,“兵分两路,我去那边找找。”
裴深颔首,两人一东一西独自寻找。
裴深尝试传信于令狐渡,无果。
联系不上。
全然失联,感受不到令狐渡的一丝灵力。
滕萝拨开叶影,一浅一深走在松软的泥土上,心中在想他到底在哪?
他受伤没力气了,漱玉总能来传信。
……
漱玉在芦苇荡中疾速闪避,“清泽!你冷静下来!”
令狐渡双目变为竖瞳,他丧失理智,直直扑向漱玉,一个转身,跌入芦苇荡中。
“清泽!”
嫩绿的叶片惊飞,形成一片片轻柔的绿波。
“啊——”令狐渡坠入水中,他挣扎着捂住头颅,冰凉的水激起他片刻冷静,“带我,去找阿萝。告诉她……杀了我。”
“清……清泽,我们一定还有办法的。你忘了你和阿萝还有道侣契约吗?你不能死,你死了阿萝怎么办?”
令狐渡拼命捂住头,克制住嗜血的欲望。
“契约?”
“对,你和阿萝还有契约,你不能死,你死了阿萝也会死的。每一次幻境你都选择阿萝活下去,这次也一样啊。但这次你不能死,你活下去,阿萝才能活下去。”漱玉在心里为滕萝道歉,它现在要先稳住令狐渡。
令狐渡倒在芦苇荡中,仰面注视一片汪洋。
水珠顺着细长的芦苇细叶滴落在他的唇上,露珠映照出他紧皱的眉头。
他胸腔起伏不定,竭尽全力压制体内的妖力。
与当年一样,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一定能……
“清泽……”
令狐渡晕了过去,漱玉飞到他身边,它应该去寻滕萝他们,可又担心路过的妖族对他不利,只能将人扛在剑上缓慢飞行。
梦中令狐渡呢喃,“阿萝……”
昔日散落城内的镜妖力量顽固不散,他无奈选择下策,吞噬残留的妖力。
妖力强横,不可避免影响他的心境,深夜缕缕将他拉入未知的幻境中。
他梦到苍冥山,他遭遇魅妖算计,一夜春宵却也找不到滕萝的身影。
梦中的他一无所知,他信了魅妖的话,与他春风一度的女子只是魅妖手下一个最不起眼的小花妖。
低劣的花妖夺取了堂堂仙门魁首的元阳,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问花妖身在何处。
“自然被我吞噬,一个不起眼的小花妖,我这里遍地都是,能够被我选中侮辱你,再被我吞噬已经是她莫大的荣幸了。”
他确实从魅妖身上感受到他的灵力和一缕桃花香。
是桃花妖吗?
幻境中的他很烦躁,杀了魅妖之后再也无心历练,可念及师兄的嘱托,以很快的速度解决了一些偷跑出妖界危害凡间的妖孽,譬如镜双城的镜妖,混迹在帝都的滕荆……
他还加固了妖界的封印。
令狐渡说不出感受,按照家中教教养,他必是对那小娘子负责,可她是妖。
与他不同戴天的妖。
……她已经死了,死了应该更好才对,可……
好烦,想不通。
令狐渡选择回到松雪峰闭关,他将自己封印在冰雪之中,不问世事。
他不好意思面对裴深,更无言看向他诧异的眼神,他的灵纹不见了。
他的无情道,根基不稳。
时隔不久,他的灵台出现过异类,令狐渡以为那是心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专心修炼,以免心魔打扰。
直至苍冥山大乱,令狐渡再次出山。
他又遇到了那个小娘子。
“你居然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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