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的风吹拂过她的发丝,视线天旋地转,海的腥味充斥鼻尖,她有些想吐,头晕的厉害。
她想往沈斫年的方向走。
可她被沈澜年的人挟持住,直到后方一阵轰鸣,她猛然转身,遥望沈澜年站在硝烟中心随意摊手。
他笑声抛弃从前惯有的温和内敛,溢出几丝癫狂,“这出戏够精彩吧,滕小姐。”
沈斫年!
滕萝被胶带捂住嘴,支支吾吾发出不声,下一秒她双眼发黑,身子瘫倒在地。
“是血,老板她流血了。”
沈澜年颦眉,目光在滕萝腹部流连,过了几秒道,“靠岸,送去医院。”
滕萝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病房洁白的天花板,转目是梁砚修。
她撑起身子,神情防备问,“你怎么会在这?”
梁砚修合上笔记本放在一边,抬眸看向她,小脸苍白,嘴唇紧抿出艳色,没有力气还装出一副警惕的模样,像一只受伤的雏鸟。
“学会戒备我了。”他淡淡开口,给她递过去一杯温水。
“我在港口截了沈澜年的游轮,海上硝烟归第七机关管。”
她睫毛颤抖,手心缩紧,玉镯刚好卡在腕子处,脑中闪过一幕幕船上的情景猛然抓住梁砚修的手臂,“沈斫年出事了,他……都是我害了他。”
梁砚修接住她的身子,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跟我回去吧,我会帮你找。”
他的话语温柔体贴,仿佛真的给了滕萝选择,她靠在他肩头,平稳急促的呼吸,缓缓开口:“好。”
滕萝再次回到半山公馆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还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人,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小姐,把补汤喝了吧。”崔姨催促滕萝,她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望着花园的一处杜鹃发愣。
满墙的杜鹃如雾似霰,在缠绵的雨里朦胧,在梁家的公馆里,杜鹃不过是春日应景的一处,得了滕萝的喜欢佣人对这片花海也格外用心。透过阳台向外望,纯白色的衣衫在一片娇红之中格外鲜艳,红白相应,穿过云层依稀的光打在她的侧脸,雾蒙蒙的,添了几分鬼气。
见她不说话,崔姨又喊了一声,“小姐。”
“嗯?”滕萝回过神,看见她手中的补汤,说话有气无力:“放在那里吧,我一会喝。”
“这汤要趁热喝,昨天我按小姐说的,你一天都没喝,今天不能再听你的了。”
滕萝稍微支楞起来,问,“这是什么汤?”
崔姨只道:“调理身体的。”
滕萝觉得古怪,她昏迷那天隐隐约约觉得腹部不适,还有些恶心,她心里有些猜测,可又不敢想。
若不是她,沈斫年也不会下落不明。
想到这里,滕萝忍不住自嘲,自以为聪明能与沈澜年谈判,没成想着了他的道。
她确实盗取沈斫年电脑里的资料,先将资料转到自己U盘里,想借此与沈澜年周旋,试图两全其美,既能得到老师的下落,又能保全沈斫年。
没想到沈澜年监控她的设备,她把U盘插在自己电脑看看有没有成功转进去的时候给她盗了。
T﹏T
贪心不足蛇吞象。
滕萝棋差一招,害了沈斫年。若是肚子里面……
“崔姨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怀孕了?梁砚修让你瞒着我。”
崔姨小心扫视四周,确保无人,她原先是梁家的人不错,可她早就跟着滕萝走啦,工资也是滕萝开。
她压低声音,“我和小姐实话实说,小姐确实怀孕了。”
滕萝惊呼,“孩子他……”
“按照老话说,这个孩子胎像不稳。月份太小,你原本身体就不算好,路上又受了惊。先生怕你情绪激动,不让我们和你说。”
滕萝看向自己的腹部,除了那天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很难想象她肚子里面已经有了一个生命。
命运又给她出难题。
崔姨看出她的纠结,将补汤递给她,“不管怎么样,小姐要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崔姨,我该不该留这个孩子?我没你们想象中的脆弱。一个月了,沈斫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崔姨放下碗,柔声安慰,“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天风浪那么大,他真的能幸运地活下来吗?活下来也会怨恨我吧,我把他害到那种地步。可如果他真的死了……”
她最近总是会做梦,梦见过去,梦见妈妈。
初志华死了,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重任终于卸下,与之而来是无尽的迷茫与困惑。
她该干什么?
妈妈死后支持她活下去的是对初志华的恨意。
起初接受沈斫年是想借沈家的便利寻找初志华。
她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杀了初志华,可中途之中贪恋起幸福,遮掩的身份和过去变成喉咙的刺,每一次吞咽假意和真心混杂在一起,上不去也下不来。
沈斫年已经知晓她的身份,现在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说不定还会认为她是沈澜年特意派过去的间谍。
可他如果真的死了……
滕萝不知道,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被当做棋子丢来丢去,梁砚修早就知晓老师的真实身份,帮她是为了图谋自己的利益。
现如今她被软禁在半山公馆,这个孩子要怎么办?
压力让她难以思考,她混沌不清,不知道要做什么。
崔姨轻轻拍打滕萝的后背,擦拭她的眼泪,轻声叹息,“你真的想听我的想法吗?很多时候人在张口问别人意见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却焦虑另一种答案会不会更好,企图从旁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证明自己的正确。
我觉得你还年轻,二十出头刚毕业的年纪,考虑的事情一样比一样多,你的身份是先生处理的,出了事有他担着,你大可往他身上推,他父亲可是总司令,这点小事不会在意的。”
“可他不一样。”滕萝摇摇头,口中带着哭腔,水雾一般的眼睛可怜兮兮的。
“谁?沈少。你喜欢他,所以心生畏惧,从前选择隐瞒,到现在这个节骨眼知道,多一件事少一件事对他也差不多。”
滕萝眼睛瞪圆,诧异出声,泛红的眼尾好似窗外精心浇灌的杜鹃花,娇艳欲滴。
“好像也是。”
崔姨叹气,想到滕萝太小失去母亲,身边又没有亲近的长辈,她怜爱地抚摸她的发丝。
“别的我不懂,但孩子不要想是给他们生的,是给你自己生的,你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
“我自己再想想。”滕萝渐渐冷静下来,她不能一直胡思乱想,困在虚无之中。
她随口问了一句:“现在几号了?”
“五月十号。”
十号?!
“不好不好,我的答辩!论文呢?我打印的论文去哪了?崔姨你快帮我找找,我十五就要答辩了!”
提起答辩,滕萝腰也不痛了,头也不晕了,也不伤春悲秋了,全方位寻找论文。
梁砚修回来时,滕萝正扒开莉莉丝的狗嘴试图寻找什么东西。
沈斫年出事之后,滕萝一并把莉莉丝还有遗留下来的郑助理一起打包带走。
他顿了一秒,“你在干什么?”
“它不会把我论文吃了吧?我的论文不见了!”
梁砚修扶额,“我给你放到柜子里了。”
“书房那个柜子?”
“保险柜。”
滕萝不可置信望向梁砚修,怀疑地掐了掐自己的脸,“我的毕业论文值得放在保险柜这么高大尚的地方吗?”
“顾教授说你很有天赋。”
“那能一样吗?”滕萝想起自己写的,“本科论文你指望我写出什么花来吗?”
“今天倒是很活泼。”
“要死到临头了。”音乐会她布置地早,上个月没有出事之前她已经成功结束,还剩下毕业论文和答辩。
再不蹦跶两下就延毕了。
梁砚修闭口不提别的事情,贴心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滕萝婉拒他的好意,自己论文和答辩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滕萝准备毕业期间,他们又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梁砚修无声无息浸透她的生活,等滕萝去答辩才发现,她拿的是梁砚修的钢笔。
毕业照当天的服饰是梁砚修亲自挑选,“这件很适合你,可以配上这枚胸针。”
是当初梁砚修没送出去的蝴蝶胸针,滕萝大抵不记得了。
她瞧了一眼便应声说好。
此后的日子里也是如此,梁砚修若不主动和她交谈,她永远在忙自己的事。
郑助理那段日子恰好被沈斫年指挥做事,躲过一劫。
他什么也不知道,真以为沈斫年只是遭了沈澜年的算计,滕萝又被梁砚修抢走,感念滕萝还记得他,把他从沈澜年手底下捞出来。
他现在替滕萝干活,她被沈澜年坑过一回之后格外谨慎。她确实不精通计算机,可她手上有钱,可以高价雇人。
她不能坐以待毙成为随意摆弄的棋子,不能成为谈判的筹码,成为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她要变得有价值,保住自己的命。
梁砚修递给她,“补药。”
“谢谢。”
滕萝一口气顺利喝完,惹得梁砚修多看了两眼,她不解道,“怎么了?”
“你知道了。”梁砚修坐到她身边看似平静开口。
“月份还小,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手顺着肩膀一路虚握胳膊,将宽大的手掌轻轻放在她的手上,温热的气息包裹住她的手,如同他整个人笼罩住她。
“至今没有打听到沈斫年的下落,你要早做打算。”
他声音平静,转头给她提议,“你还小,才刚毕业。没有这个孩子你可以跟着顾教授继续学习,举办个人巡演,喜欢热闹的话可以跟着剧团一起进行世界巡演。大学毕业没有和朋友一起旅行的想法吗?”
“不用你费心。”
滕萝决定留下这个孩子,她没有心思再与他人谈情说爱,不管沈斫年生还是死,孩子都是她一个人的。
“如果你想留下来,我会对外宣布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水泠泠的眼眸望进梁砚修的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孩子最好在完善的家庭中长大,我想补齐父亲的空位,因为他是你的孩子。”
“我们之间并没有恋爱关系,孩子也不是你的,不需要你这样做。”
梁砚修长叹一声,从沙发上单膝下跪俯首在她面前。
滕萝眉眼透露出疲惫,夹杂着淡淡的忧伤,“你又要做什么?是老师快要回来了?”
最近有一批人入境,滕萝不确定是不是老师,不敢贸然派人打探,双方皆在试探之中。
梁砚修以及背后的第七机关难道先一步得到了确切消息?
“是我的私心。”
他的话落在滕萝心头,她怔愣片刻,轻笑一声,笑声很轻,水泠泠的眼眸阖上淡定抽回自己的手,侧身撑腰离开他的禁锢,“我不需要了。”
她夜间穿了一件轻薄的真丝睡衣,杏黄色的裙摆从他的手滑去,一路走向楼梯。
“何必呢?”
她丢下这句话上楼,年少时期滕萝崇拜爱慕梁砚修,模仿他的为人处世,模仿他的一举一动,渴求成为他那样的人。
不愿承认天资愚钝便只好说自己不够刻苦,以此消免自卑。
尽可能将自己包装的完美无暇,将自己的希望和期待投注到他身上。
向外索求远比向内探索简单。
而他不过随意养只宠物,他们本就不是平等的,她一直在做的其实是努力依附他。
他对她好是有目的。
装聋作哑很简单,转身回到自己的屋子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没有停留、没有听到。
可内心深处生长的枝桠终究早是疯狂的姿态,伪装成完美体面,内里还是暴烈的。她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做不到自欺欺人。
她希望得到真正的回响,可学着学着他,连带着感情这一套也学了去。等到喜欢上那个人,早就迟了。
何必呢?
“小姐,我们搭上线了!真是楚会长。”
回到屋内,滕萝收到郑助理的视频通话,想他一般发消息通知,视频应该有要事,滕萝戴上蓝牙耳机选择接通,霎时间郑助理灰头土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滕萝惊了一下:“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他露出大牙憨笑,“会长的人有些太热情了。”
她扶额,指了指自己的门牙,“说话漏风吗?”
“嘿嘿,是有点。楚会长说整理一下就来见小姐。”
“给你加工资,年终奖翻倍。”
滕萝来回踱步,心脏在胸膛振鸣,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老师了,老师现在是什么样?
她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老师还能一样认出她吗?
老师还会喜欢现在的她吗?
一切的忧虑在听见的熟悉的声音后烟消云散,“月亮崽!”
“老师——??”滕萝欣喜的面庞在见到她的那一秒转变为诧异。
谁能忍住一个雷霆光滑锃亮的脑袋冒出来啊?
聪明绝顶吗?
“害,虱子太多了,没办法直接剃了。妈觉得我光头也很帅啊。”
肤色不均的大卤蛋。
滕萝没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我这么大了你还要自称是我妈妈吗?”
无法控制的空虚从心底蔓延,她随意从脑海中捡了一个问题问。
小时候每次滕小芸送滕萝去上课,楚飞鸿也就是隐姓埋名的楚绯总会忍不住搂住她亲两口,“啊啊啊啊,这是谁家的乖崽!乖月亮跟我走好不好~嘿嘿嘿,喊妈妈。”
彻底打破滕小芸对于楚绯清冷优雅才女的刻板印象。
楚飞鸿掏出妥善保管的收养证明,“瞧瞧,喊妈咪月亮崽。小芸怕初志华借着亲生父亲的身份继续迫害你早就将你过继给我了,等我回去,将你户口什么的迁过来,离姓初的没半毛钱关系,听见了吗?滕小萝。”
“你怎么知道我跟了妈妈姓?”
楚飞鸿喊她,“傻孩子。”
原先蜗居在三居角消息闭塞,回来当然第一时间打探你的消息。
“呜……妈妈。”
滕萝倒在床上,侧身将脸埋进被子,眼角的泪水泅开湿痕,连带着鼻尖也跟着泛红。
“哭啥,等我回去带你回家,妈的房子当年可是那一边最大的,谁都比不了,当年我可没骗你,等我发达了就带你住大房子,可不准在背后骂我骗子。”
“……没骂你是骗子,我等你回来。”滕萝彻底将头埋在被子里,只露出透红的耳朵。
楚飞鸿笑了声,两人稍稍聊了几句,天色已晚,她知晓滕萝怀有身孕,叫她好好休息。
白色的纱帐包裹住滕萝的床铺,漆黑的环境里她将自己蜷缩成婴儿在肚子里的形状,沉沉睡去。
滕萝肉眼可见开心起来,清晨给莉莉丝做饭,小狗见到吃的就抬起前爪朝她叩拜,她笑了声,将罐头做的狗饭放在它面前。
“慢点吃。”
莉莉丝吃完绕着滕萝打圈,自滕萝怀孕之后它很少往她身上扑。
滕萝揉揉她的耳朵,“一会让崔姥姥带你出去遛弯好不好?”
“汪!”
“我伸左手是好,右手是不好。”
莉莉丝将爪子放在了右手上,滕萝无奈发笑,“不好。”
“那你想让谁带你出去?妈妈现在不能带你出去,肚子里的宝宝才刚刚安稳下来。乖崽听话,让崔姥姥先带你出去,过几天让郑叔叔带你出去。”
“我带它……”梁砚修边下楼边扣袖口,余光瞥见滕萝问莉莉丝,主动发问。
“汪汪汪!汪汪汪!!!”
莉莉丝冲梁砚修狂叫,滕萝及时抱住它,“好了好了,莉莉丝听话。”
“不用了,你快走吧。莉莉丝对你不太喜欢,别咬到你。”
这崽子护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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