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羽愣住了。
她有些惊讶地侧过头,狐疑道:“你一个男人,还会扎姑娘家的辫子?”
“应该会。”谢燕回垂下眸,平静说,“以前娘常年不在家,家里只有一个嬷嬷。我小时候无聊,时常一个人看她梳头扎辫,看多了,便也记住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俞羽听在耳朵里,心里却莫名不是滋味。
还没等她细想,谢燕回已经抬起了手。
修长的指尖轻轻碰上她的发丝。他的手很大,很凉,动作却是格外温柔,生怕弄疼她一样。
他极其小心地将她散落的长发理顺,分成三股,然后耐心地编织起来。
俞羽僵坐在石头上,一动不敢动。
指尖若有若无的擦过,那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凉凉的,痒痒的,又带着说不清的酥麻。
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碰触头发。
她的亲娘虞攸宁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从小身边就有无数下人伺候。所以她虽然对她是疼爱备至,但却从来不会做梳头发这种琐事。
后来亲娘去世,她跟着爷奶来到了下溪村,爷奶都是老实本分的乡下人,养孩子自然也是糙得很。
她小时候就臭美,整日里哭闹撒泼,闹着让她奶给她扎小辫。可她奶哪会梳京城里那些繁复漂亮的发髻?每次都只是随手拿两根红头绳,给她揪两个冲天的小丑辫子糊弄了事。也就亏得她这张脸长得好看,才勉强能撑起来。
再后来,郑允慈来了。
郑允慈很喜欢她,也一直想要个女儿,所以会很耐心地给她梳辫子,打扮她。
俞羽很知足。她有两个很好的娘,弥补了她没有爹的遗憾。所以她从不觉得自己缺爱,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可偶尔,看到隔壁邻居家的大叔把小闺女抱在膝上,温柔地梳着辫子的时候,她还是会有些羡慕。
而此刻。
这个被她深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小遗憾,竟然被眼前这个人奇迹般地填平了。
谢燕回的手指灵活而克制,一丝一缕缠绕,动作虽生疏,却极认真。俞羽低着头,耳边是他浅浅的呼吸与指尖偶尔擦过的温热。
她忍不住弯了唇角。
欢喜像水波一样在心底荡漾开来。她忽然很开心,特别特别地开心。
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谢燕回了。
“好了。”她听见谢燕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这么快就好啦?”
谢燕回低声道:“你看看如何,我之前只是看嬷嬷编过,自己还是第一次动手。可能……没有那么好看。”
俞羽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辫子。
辫子编得规规矩矩,发尾还不知从哪变出根布条绑了个结。比她自己早上胡乱扎的那一团,可要整齐漂亮太多了。一看就是用了十足十的心思。
她开心道:“这还不够完美吗?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
谢燕回看着她,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俞羽一看他笑,更是兴奋得要命。她这人一高兴了就憋不住,当即像个撒欢的猴子一样,在长满野草的河滩边跑来跑去。
谢燕回懒得管她,低头继续去收拾那个装满鱼的鱼篓。
过了一会儿,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又跑了回来。
“小回!”
谢燕回洗手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回过头。
只见少女站在阳光下,那根他刚扎好的麻花辫上,错落有致地插满了各色的小野花。连头顶的鬓边,都别了一朵粉白的雏菊。
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一双明亮的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问道:“好看吗?你看,你给我编的辫子,我都别满了花!”
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湿漉漉地映着他清晰的影子。明明是一张清冷疏离的脸,可笑起来却像蜜桃一样,甜得人心里发痒。
“……嗯,”谢燕回道,“挺好看的。”
俞羽更来劲了。她跑了几步,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也给你摘了花!”
“……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俞羽已经靠近一步,踮起脚,将一朵小小的野花别在了他胸口的衣襟上。
花朵的香气,瞬间窜入鼻尖。那朵花明明是极淡的芳香,可谢燕回却莫名觉得,那香气越来越浓,窜入他身体的每一个地方,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热。
俞羽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道:“这么别着多好看啊。人还是该有点亮眼的装饰,你看你,整天打扮得单调死了,明明脸长得那么好看……这朵花别上去,就叫什么来着……”
她想了半天,忽然大声道,“啊!那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谢燕回:“……”
又来了。
这人怎么随时随地要蹦出一句奇怪的诗。
但他看着她那副没文化还硬要掉书袋的得意模样,唇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
现在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凉飕飕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谢燕回又陪着俞羽抓了一会儿鱼,很快,鱼篓里就装满了。这下是真的完全吃不完了。
“回去?”他问。
俞羽却懒得动弹,她干脆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往上一坐,把两条光洁的小腿泡在浅水里,惬意地晃啊晃。
谢燕回看了她一眼,也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没有完全挨在一起,可偶尔,随着水波的晃动,两个人的小腿还是会不经意地擦过。那触感带着河水的微凉与皮肤的温热,像有什么在心上轻轻一蹿,又很快分开,一触即逝。
“小回。”俞羽忽然又这么叫他,好像叫上了瘾。
“嗯?”
“你以前在京城……”俞羽盯着水面上的波纹,“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谢燕回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半晌才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虽然不怎么提,但我还是能听出来。你娘好像从来不管你,关键时候还抛弃了你。我那个爹,还怀疑你不是他亲生的……这么多年,你身边只有一个嬷嬷。而你来了这里,一点都没有不适应,反而什么活儿都会干,像是……吃过很多苦的样子……”
她越说,声音越低。
谢燕回一时没说话。许久,他才淡淡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俞羽心里有些酸酸的。
她原以为,谢燕回是抢走她一切的那个罪魁祸首。现在想来,根本不是。他和她一样,不过是个被亲爹当成草芥抛弃的可怜人罢了。
他们之间连接最深的,或许从来不是那层血缘,而是同病相怜的宿命。
那么当初,他身受重伤地来到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他一定是对她抱有期望的吧,要不然天下之大,他为什么偏偏逃来这里?哪怕他们从未见过面,但在那一刻,他一定是把她当成了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成了他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
可她呢?一知道他的身份,就那么歇斯底里地辱骂他,还故意找他的麻烦,磋磨他。他那时候,怪不得对她那么失望。
俞羽恨死了之前的自己。她再一次低头,真诚地道歉:“对不起……我之前,真的以为你是在装可怜,我不知道……你以前的日子过得那么难以后我再也不会欺负你了,更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我会对你好的!咱们一家人,以后都好好过日子……好吗?”
谢燕回看着她眼里真诚的悔意:“那你也不怪我了?”
“不怪了,过去的那些事,我们再也不要提起了。”
谢燕回眼神闪烁,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不提了。”
微凉的秋风拂过河滩,吹得满地芦苇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坐着,小腿偶尔相碰,水光在他们之间碎成一片温柔的金浪。
又坐着聊了一会儿,俞羽忽然兴奋地说:“对了!你想不想上镇上去?”
她那副迫不及待的热切模样,仿佛要把过去所有对他的亏欠都一次性补回来。
谢燕回正在擦手,闻言微微一怔:“去镇上干什么?”
“喏!”俞羽指了指那满满一鱼篓的鱼,“我们弄了这么多鱼,拿回家两条炖着吃,剩下的就拿去镇上卖了呗!”
“就我们两个?”
“当然!”俞羽压低了声音,“千万不能让邱撤知道!要不那小子说啥也要跟着掺和,卖鱼的钱岂不是也要被他分了去?”
谢燕回原本对这种抛头露面的小商贩行径极其排斥,刚想开口拒绝。
可一转头,对上俞羽那双满是期待的大眼睛,那句“不去”,竟然鬼使神差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垂眸思忖了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
…………
鱼拿回家后,邱撤还在屋里装忧郁,抱着本本破书在那儿伤春悲秋地长吁短叹。俞羽根本懒得搭理他。
谢燕回自然而然地提过她手里那些鱼,问道:“我去做鱼,你想吃什么样的?”
俞羽眼睛一亮:“能不能多做几种口味?想吃一个清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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