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驴车晃晃悠悠到了青阳镇。
夕阳西下,镇上街道比村里热闹许多,铺面林立,人声鼎沸。
四人把东西一件件地卸下来,搬进了新宅子里。
俞羽虽然之前跟着郑允慈来看过一次,但这次正式住进来,她还是忍不住兴奋。她和邱撤也顾不上管地上堆着的箱笼,直接一个箭步冲进院里,在几个空屋间来回乱窜。
“这个朝南的屋子我要了。光线好,冬暖夏凉。”俞羽双手环胸,大喇喇地往门框上一靠。
“凭什么?”邱撤不服,“哪次好东西不是你先挑?这次该轮到我了!”
“就凭我是你姐。长幼有序懂不懂?”
“放屁!这是什么道理。自古以来都是大的要让着小的,应该我先选!”
“皇帝立储还得挑个皇长子呢,我是家里最厉害的,所以这个屋子是我的!”
“呦呦呦,就你还皇太子呢?”邱撤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人家皇太子还得以德服人呢,你就会拿个拳头吓唬人。你顶多就一太岁,谁敢在你头上动土就会被你暴揍,恶煞,母老虎,女恶霸!”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听到“皇子”二字时,谢燕回的眼睛微微一抬。
但紧接着,他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面无表情地抬起箱子往里搬。
郑允慈着他少言多干的沉稳模样,再看看那两个为了选屋子已经快要打起来的猴子,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吵什么吵,皮痒了是吧!”她当即大声道,“还不赶紧过来搬东西!要是让我再听到你俩吵架不干活,那你们就一起在院子外面打地铺吧!”
郑允慈说话向来有威慑力,而且她真能说到做到。俞羽和邱撤不情不愿对视一眼,只能暂时放下恩怨,老老实实去干活。
很快,东西都搬进去,又收拾了一通。屋子里变得干干净净,也有了些活气。
俞羽把好几个箱子摞在一起,一口气搬进了自己的屋子。
那个朝向最好,空间最大的屋子,最终还是归了她———原因很简单,她和邱撤猜拳定胜负,她不出所望地赢了。
听着邱撤在外面撒泼打滚,大骂不公平,郑允慈在那骂他“输不起”,俞羽的心情就更爽了。
她刚要喝口水开始收拾,忽然门外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谁?”
“是我。”谢燕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俞羽打开门。谢燕回站在门外,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我看你东西有点多,需要我帮你吗?”
“哦……也没什么。你怎么不先去收拾你自己的?”
谢燕回垂眸道:“我没什么东西,很快就能收拾完。”
俞羽不由心里一软。
自从上次被绑架之后,谢燕回对她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柔和了。她又隐约从他身上看到了最初那个温柔内敛、不能说话的“小回”。
也是,她从一开始就对那个“小回”有着非同寻常的好感。如今,她也同样抵抗不了这样的谢燕回。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侧开身:“那……那你进来吧。”
谢燕回走了进来,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子,帮她收拾杂物。
他干得很认真,很麻利,还极有分寸。俞羽那些贴身的衣物他一眼都不看,只收拾那些别的杂物。
“祖父祖母留下的东西,也都带过来了?”他忽然问。
“嗯。”俞羽点头,“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都是些念想。我怕放在老宅里没人管,被人拿走了,还是带着放心些。”
谢燕回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
一些老首饰、旧玩具、小玩意儿,都保存得很好。
“他们一定很疼你。”他低声说着,指尖拂过每一个物件的边角。
一听这话,俞羽立马把匣子里的东西都倒在了床上。她拿起一个木陀螺,兴致勃勃地跟谢燕回分享:“你看,这是小时候我爷亲手给我做的。那时候村里的人都和我抢着玩,不过他们谁都没我转得好,我转得是村里最好的。”
谢燕回接过陀螺,指腹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木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他目光落在床上的东西上,又来回扫了一遍。
“就这些?”
俞羽愣了一下:“对啊,就这些,怎么了?”
谢燕回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把陀螺放回她掌心,垂下眼:“没什么。”
他停了一拍,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紧,便补了一句:“只是觉得……挺好的。他们对你很好。”
屋里的气氛静了静。
俞羽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看他避开她的眼神低下头,她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恍然大悟。
是了,谢燕回……应该是难过了。他从小没人疼爱,也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她却在这没心没肺地炫耀从前,这不等于戳他的旧伤疤吗?
俞羽顿时一阵气闷,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她放柔了声音,道:“那个……其实爷奶人脾气很好的。如果他们现在还在,见到你,一开始可能会有些抵触生气,但后来,也一定会忍不住疼爱的。毕竟他们是我的爷奶,也是你的爷奶。”
她凑近了一点,目光坦荡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这么好,连我都忍不住喜欢你,他们又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谢燕回抬眼看向她。
俞羽自顾自继续道:“没关系。我知道你之前过得不好,但现在你有家人了。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至少以后,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保证,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谢燕回看着她眼里的光,半天没说话。
这个傻子,果然又误解了他的情绪,以为他是因为缺爱而难过。但他怎么可能会在意这些。
许久之后,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轻轻地“嗯”了一声。
……
安顿下来后,他们的新生活很快就踏上了正轨。
令人开心的是,郑允慈因常年在镇上卖腌菜,积累了不少人缘。很快,她就托人找到了镇上一位有名的里正当保人,举荐邱撤去私塾读书。
而经过郑允慈和谢燕回的一番商量,谢燕回最终也决定和邱撤一起去。
这家私塾是青阳镇上的老牌私塾了,办学的是位致仕归乡的老翰林,学问极深。只是,现在有一个问题——邱撤已经是童生了,可以直接入学,而谢燕回则需要通过老翰林的考校。
因为这事,俞羽和郑允慈还担心了好久,生怕谢燕回考不上。
谁不知道他这人内向又要面子,万一考砸了,受了打击一蹶不振怎么办?
结果,谢燕回进去大半天后,就又那么淡淡地出来了,一句话也没说。
反倒是那位素来眼高于顶的老翰林,跌跌撞撞地追出门来。
年过半百的老头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一个劲儿地感叹,说自己教了几十年的书,见过的才子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天纵奇才!
“……此子文章立意高远,章法缜密,字句间自有风骨……若是参加科考,前程必不可限量。老夫能遇上这般奇才,实在是有幸!”
虽然俞羽听不懂具体有多厉害,但听这语气,应该是顶顶厉害了吧!
她顿时骄傲极了,她的两个弟弟,个个都有经天纬地之才,这让她如何能不嘚瑟!
无论如何,两人总算都进了私塾,择日便可正式读书。
俞羽心情大好,当即大手一挥,自掏腰包带他俩去置办上学要用的东西。
只是他们三人走在一起,实在惹眼。
邱撤虽然性子贱,但也是眉清目秀,俊俏不凡。更别说俞羽和谢燕回了。
俞羽容貌冷淡脱俗,偏偏神情张扬如骄阳。谢燕回精致好看得不像凡人,气质却如宛若霜雪临世。一路走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不绝。
他们仨浑然不觉,提着刚买的笔墨纸砚和书袋往回走。
“姐,那我们都去上学了,你岂不是一个人在家?”邱撤叼着个糖瓜,含糊不清,“那得多无聊啊。”
“有什么无聊的?上午帮娘干活,下午练剑,傍晚你们不就下学了?
“我娘说我们都去上学,就你一个人在家,对你不公平。我听她那意思,是想给你也找个女先生,在家里辅导你读书识字。”
俞羽脚步一顿,脸色立刻垮下来:“我不要!干嘛费那个功夫啊?小时候我亲娘教我读书,我都是连蒙带猜,好不容易才把字认全了。现在我更不行了,坐都坐不住,还学个屁啊。”
邱撤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你也就这文盲莽夫的命了。读书能改变你的人生,知不知道?”
俞羽翻了个白眼:“我人生好着呢,不需要读书来改变。况且我以后是要当大侠的人,当大侠只要武功高强就够了。难不成我以后每次行侠仗义前,还得先朗诵一首诗助助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走在旁边的谢燕回忽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羽儿姐。”
俞羽转头看向他:“嗯?”
“做大侠,光靠拳脚功夫是不够的。”
“哦~我知道!”俞羽立刻举起一根手指,抢答道,“还要有一颗赤诚的心,和一身过人的胆魄!我有,这我都有!”
谢燕回却摇了摇头:“这些都不够。”
“啊?这还不够?”
街巷喧闹,谢燕回的声音却如碎玉落盘,清冷分明地穿透嘈杂:
“江湖,不是只有打打杀杀。就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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