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俞羽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所谓的无情复仇还没撑过第三天,就彻底作罢了。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冷战,谁要是敢跟她玩这套,那就等着吧,她能分分钟把冷战变成热火朝天的干仗。
所以,第三天晚上,当郑允慈把菜端上桌时,俞羽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这是她每次和家里人闹别扭后的固定求和方式,表示她已经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们。
邱撤一看见她,立马怪腔怪调地开口:“哎呦,稀客啊!这谁啊?这不是我那好几天没看着人影儿的好姐姐吗?”
俞羽狠狠瞪他一眼。
郑允慈倒是见怪不怪,只道:“快坐下吃饭吧。”
俞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给了个台阶下。可她屁股刚挨着板凳,西边偏房的门,又开了。
只见谢燕回撑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两人视线在空中一对,俞羽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有往上窜的势头。
真会装,还拄上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腿是被她打断的呢。
郑允慈看她一眼,朝谢燕回温声道:“小回,过来吃饭吧。”
谢燕回的目光在俞羽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轻声说:“不了,郑娘,我不饿。”
说着,他竟一瘸一拐地走到院角,准备把水桶里的脏水倒了。
“孩子,你别忙活了!”郑允慈站起来劝道,“你这几天就没闲着,刚能下地就干活,伤还怎么好?”
“不要紧,我现在除了腿脚还不大便利,其他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我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
听到他这番话,俞羽狠狠地翻了个大白眼。
邱撤看着谢燕回,似乎很是感触,意味深长地对她道:“姐,回哥可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私生子。”
俞羽抬头死死地盯着他。
“你别老瞪我行不行!”邱撤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坚持说道,“我说真的!我当初又不是没在你爹那个将军府里住过,几十上百个下人伺候着,你想上个茅房,都恨不得有人扶着你去。可这几日你是没见着,回哥什么事都亲力亲为,洗衣、扫地……干得比我还熟练,一看就是以前也干过活的。”
俞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谢燕回曾说过俞大武并不在意他,这么多年几乎没管过他。
可俞大武那重男轻女的德性她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他怎么可能会不疼爱他?况且再怎么说,俞大武也是堂堂镇国大将军,宫里的赏赐就花不完。他那人最好面子,怎么可能在钱财上亏待外室和儿子?
除非……是那个外室私吞了所有钱,还虐待谢燕回?可哪有娘不爱自己亲儿子的?
俞羽想不通。她还是固执地觉得,谢燕回就是在装可怜。
反正其他人吃他这一套,她可不吃。她绝对不会给他一个好脸色!
可自从谢燕回能下地后,他在家里和俞羽碰面的机会就多了起来。
俞羽是真不爱看见他。一个瘸子,打也打不得,骂也不还嘴,每次都搞得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自己生闷气。
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开始整天在外面溜达。
这天,她又溜达到后山,本想抓只山鸡改善伙食,可惜山鸡太过鸡贼,扑腾着翅膀跑了。不过,倒让她在草丛里掏着一窝山鸡蛋。
俞羽立刻兴奋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几个山鸡蛋兜在怀里,一路小跑地往家赶。
人还没进院子,她就高声喊道:“娘!娘!我们有蛋了!我弄着好几个山鸡蛋,今晚可以炒着吃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谢燕回正站在院子里的晾衣绳前,将洗干净的衣裳一件件搭上去。
听到她的声音,他回过头,两人的视线再次撞上。
俞羽:“……”
谢燕回那长长的睫毛似乎颤了颤,他很快低下头,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手上的动作。
俞羽也不知为何,脚下像生了根,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僵持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好像谁先动一下,谁就输了一样。
俞羽死死地瞪着他,眼睛都瞪酸了也不敢眨一下,生怕谢燕回觉得她怂了。
过了一会儿,谢燕回率先避开了她的视线,默默地转过身,继续去晾剩下的衣服。
?
当看不见她呢?
俞羽瞬间火冒三丈。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谢燕回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她怒骂的事情。
她现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谢燕回看她,她就恨不得当场抠下他那双狐狸眼;谢燕回不看她,她就觉得这小子嚣张至极,故意装看不见,眼里完全没她这个人!
她捏了捏拳,又缓缓放开。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站定在谢燕回身后,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开口:“晒衣服啊?”
谢燕回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晒得挺好啊,你和你娘不是一直被养在外面吗?这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习惯了吧,虽说一直没抢到名分,但到底也是个大少爷。现在沦落到我这儿,还得怕被赶出去,装成这副温顺恭敬的样子干活,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少女的语气是脆生生的,但她偏要装出一副恶狠狠的腔调。这般故作凶狠的模样,半点气势也无,反倒透着几分幼稚。
谢燕回垂着眸,平静道:“羽儿姐,我不想给你造成困扰。我只是很不好意思,想在离开之前尽量多干一些活,多弥补一些。这些天,你们悉心照顾我,我真的又感激又愧疚。”
又是这种论调!
俞羽再也压抑不住怒火了,那点阴阳怪气的伪装瞬间崩塌。她当即怒声道:“说什么不想造成困扰?你对我造成的困扰还少吗?啊?你现在在这儿装什么无辜,装什么善良?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好像你才是最委屈的那个人!你明明知道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可你还是出现了,我想让你消失,想让你从来没有被生出来过!你能做到吗?啊?既然做不到就别给我摆出这副委屈兮兮的样子!”
谢燕回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好像一直都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但看着就让人觉得他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他缓缓地说:“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俞羽气炸了。
每次她说这么一大堆,这人就只会回她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三个字就能抹平她心里的痛楚吗?
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半点力都泄不出去,反倒被憋得越发疯躁。于是她当即恶狠狠地逼近一步:“你是不是根本不长脑子?还是受了个伤,连耳朵也聋了?我让你滚蛋,你装聋作哑。我让你别在我跟前杵着,你跟我说对不起。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就非要打定主意,死皮赖脸地赖在这,当一辈子吸血的蚂蝗是吗?”
“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滚?我告诉你,我这庙小,伺候不起你这位大少爷。你要是但凡还要点脸,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谢燕回顿了一下,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他说:“羽儿姐,我现在真的无处可去。如今爹的事刚出,风头正紧,追杀他的人也在找我……我真的走投无路。我想等到身上的伤都好了再走,这期间,洗衣做饭、劈柴挑水,我什么都干,不会白吃白住。”
“呵,怎么,是想替你的外室娘补偿我吗?身为私生子过来伺候服侍我这个嫡出小姐了?”俞羽冷笑一声,脱口而出。
“……是。”谢燕回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他竟然承认了。
俞羽愣住了。
“况且,我实在不知道,离开了这里,我还能做什么。”
她反应过来,恼怒道:“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哪儿不能去!”
“我还要还你钱。”
话音落下,俞羽怔住了。如果不是谢燕回认真的神色,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她被气笑了。
“我要还你诊金和药钱。”谢燕回重复道。
这句话像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俞羽所有的怒气。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突地狂跳,气得脑袋都快炸了。
还钱?还她钱!说得好像她多稀罕他那几个臭钱似的!真搞笑!
愤怒冲垮了理智,她想也没想,直接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子。
那里面给谢燕回交了诊金、抓了药之后,几乎没剩下多少。但她已经气昏头了,直接将整个钱袋子狠狠砸在了谢燕回身上。
“够不够?这些够不够?拿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钱给你,我的钱全给你!”她气得口不择言,“以后我有一文钱就给你一文钱,行了吧?我自己饿死都得先可着你这位大少爷,我的身家全给你!你满意了吧?!要是没钱了,胳膊腿还没好,就去街上跪着乞讨去,总之,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这句话,她胸口激烈起伏,感觉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眼前视野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模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气哭了。
该死的,自己又被这小杂种气哭了!!丢死人了!!
她也顾不上去看谢燕回是什么反应了,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
和谢燕回吵完这一架——虽说是她单方面的骂战,但俞羽感觉心口更堵了。那股邪火没处发,憋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觉得自己真的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现在光是和谢燕回同呼吸一片空气,都让她觉得恶心反胃。她怕再待下去,自己脑子一糊涂,真的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比如先去把谢燕回杀了,然后自己再畏罪自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俞羽瞬间一个激灵。
完了,她现在的心态真的病态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冲。
她得去王豆丫家散散心。
豆丫是她在下溪村最好的朋友,俩人可称得上一句臭味相投。她也是个风风火火的小炮仗,性子活泼,嘴巴又快。所以她们俩凑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的。用邱撤的话来说,就像一群鸭子不停地叫,聒噪得很。
豆丫家里有个哥哥,父母虽有些重男轻女,但对这个女儿也还算不错。
俞羽像个土匪,一阵风似的冲进豆丫家院子,扯着嗓子就叫唤:“豆丫!王豆丫!”
“唉!叫魂呢!”
屋里传来一声不满的嘟囔,紧接着,豆丫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眯着眼睛从屋里探出头来。
“羽儿?你咋来了?”
俞羽一见到她,满肚子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冲过去就道:“豆丫,你快拦拦我吧,要不然我真要杀人了!”
“咋了?”豆丫一边拿布巾擦着头发,一边懒洋洋地问,“又跟小撤吵架了?不至于吧,你让你娘教训他不就行了?”
“不是他!”俞羽一脸悲愤。
“不是他是谁?”
“你还记得我跟你讲,我捡了个受伤的外地人吗?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那个害死我娘的外室生的野种!”
“什么?!”豆丫手上的动作一停,眼睛也瞪圆了。
俞羽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这几天憋在心里的火气和委屈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从谢燕回的身世,到郑允慈和邱撤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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