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二人要谈事,周越终于挥退如云的侍从,就近在亭中落座。
这处小亭也不是随意安置,宁以哲刚一落座,湖面传来“咕噜”一响,视线随之挪去,金鳞跃光,搅乱一团涟漪。
周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下月就是科举,彼时天下英才便如这湖中锦鲤,千团万簇,摇尾争先。”
宁以哲不动声色地摇头,“可惜,晚辈是没有这番体验了。”
周越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劝道:“何必惋惜?宁大人可知,不是人人都有你这般机遇的。”
可不是机遇吗?
从传出平州州府举荐了一介布衣,还被陛下召入京都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去查宁以哲的底细。当然,查来查去,不过就是出身农户的卖菜郎,也就一副长相惹眼,其余的除开平平无奇还是平平无奇。
唯一叫人寻味的只有一点,宁以哲进京之前,在州府府中留宿过一夜。
此事分外隐晦,一般人查不出来,但周越知道。正是因为知道,他反倒安心了,早早就伸出橄榄枝,等着年轻人上钩。
宁以哲那一身姿骨可是少见,只要他自己放的开,想要什么得不来?
刚好,他这有门路,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宁以哲偏听不懂似的,“什么机遇?”
难道是他走皇帝后门的事被知道了?
周越以为他在装蒜,哼笑道:“老夫也不和你兜圈子了,齐王你可知道?”
宁以哲神色变了变,仿佛被震慑了似的,“齐王……怎么了?”
怎么还扯上一个王爷了?
要是宁以哲没记错,小说里这位齐王也是露过面的,只是刚有苗头就被主角暴力掐断,还未造势就已经人头落地。
“齐王乃先帝胞弟,素有爱才之贤名。”
周越的语气很慢,挪揄地看了宁以哲一眼,“尤其是欣赏年轻人。”
宁以哲琢磨着这话,咂巴出一点儿味来了,原来周越这老登是拿他做人情来了。
他为难而惶恐,“要是陛下知道朝廷官员与齐王有牵扯……恐不堪设想。”
“宁大人,”周越语气重了点,“难道你真以为,陛下身边能够长留?”
和李承安相处这么久,宁以哲都快忘了他在小说中的暴君形象。
众所周知,李承安喜怒无常,上一秒荣宠加身,下一秒流放抄家,谁也说不准的。
宁以哲眼睫颤了颤,整个人显得格外的瘦弱,他毕竟独自一人、举目无亲,要是失去帝王的恩宠,在朝廷上更是孤立无援。
这样的年轻人很好拿捏,只需几句恐吓、几分安慰、甚至不需要多费力气。
“宁大人好好考虑一下吧,你还年轻,远不知道官场的凶险……但齐王,可以护你周全。”
两盏茶的功夫,宁以哲理所应当地动摇了,他将从家里带来的礼盒塞进周越手里,“……拜会齐王的事,就倚仗太仆了!”
周越掂量了一下盒子的重量,愈发慈眉善目,“宁大人还与老夫客气什么?”
待人走后,周越打开手里的礼盒,里面是宁以哲临走前,侍从随意塞进去的一方砚台。
周越小心地将其拿出来,凑在亭外日光下仔细瞧了瞧。
没有名人刻字,没有艺术加工,甚至看不出是什么好泥料,唯有一处角落残留着还未洗尽的墨痕。
周越用手指沾了一下,墨痕转移到了指腹上。
是有人刚用过的。
“……”
周越低骂一声,真是见鬼了。
平州来的穷鬼。
宁以哲的屁股重新落到自己马车里的软垫上时,摇摇欲坠的动摇神色倏然一收。他瘫在座上,小福赶忙从外边钻进来给自家大人送茶饮。
待马车驶入人来人往的主干道,宁以哲忽然问:“你可认得齐王?”
小福点点头,“宫里无人不认得齐王殿下,他是先帝最小的胞弟,自小骄奢无度,但先帝也乐意纵着他。只是后来……”
宁以哲屏息,“后来怎么了?”
“先帝殁后,齐王殿下便收了性子,渐渐的似乎还攒了几分纳才的贤名。”
究竟是纳才还是纳财,这不好说。
宁以哲很有理由怀疑,李承安登基后,齐王都不用刻意拉拢,只需大开府门,就能与前来抱团的贪官污吏们蛇鼠一窝,各自方便。
牵扯到皇室,宁以哲只好问:“那陛下对他怎么看?”
小福挠挠头,“这……大人不如亲去问问陛下?”
也好。
宁以哲摸着下巴,“先回府,去房梁上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黑衣人……”
小福大惊失色,“咱们府里进贼了?”
“……再给我也寻一身黑衣。”
按照小说设定,无论白天黑夜,只要穿着夜行衣,都会让人难以察觉。
小福隔着马车内的竹帘,望着外边儿的烈阳高照,脸上露出几分迷茫的神色。但宁大人都这么吩咐了,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吧。
-
这回祁一还真不在房梁上,他在屋顶上。
自宁以哲进京,祁一就再没回过宫,其中辛酸,自不可说。
宁以哲看着他那张被太阳烤得黢黑的脸,沉默了片刻。
晒得还挺均匀。
祁一冷着张朴素的小麦脸,“你找我?”
宁以哲将一件黑色斗篷往身上一裹,点头,“你有没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我入宫?”
祁一的目光也在他鬼祟的打扮上一滞,神色略显复杂,“你想从宫里偷什么出来,叫我去就行。”
宁以哲:“?”
就允许你们暗卫整天穿黑衣,换他就是贼了?
宁以哲艰难道:“……我要面圣,这事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
保不准周越那老头就已经派人监视他了。毕竟他敢如此明示,应该是做足了不怕他告状的准备。
想想也理解,这事但凡是换个人来,还真不敢随意攀扯三品大官,更别说还牵扯到当朝王爷了。
帝王说是无情,却也不会任你打皇家的脸面,哪个刚入职的新人敢告这状?
但宁以哲不一样,他很自信,他与李承安才是真真正正一条船上的!
祁一自然应下。
宁以哲跃跃欲试,“要不要把脸蒙起来?”
“不必。”
宁以哲还未来得及反应,祁一熟练地将人擒拿起来,往屋顶上一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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