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个好天气,多日酷暑过去,难得能有个阴天,阵阵凉风卷过路边尚青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悄然离去,只留下那几片落叶慢悠悠飘回原处。
皇宫门口聚了不少人,小皇帝沐洵站在正前,文心珂等人在他身后稍侧,两边的朝堂重臣恭敬站着,微微低头看着地面一语不发。
身后就是启程的马车,身前是自己此生最牵挂的几人,心底苦楚难言,却又努力扯出一丝笑意,此去经年,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了,沐汐不想给他们留下的最后印象是悲伤。
面前几人都难掩担忧,山高路远,舟车劳顿,此一去,他们就不再是朝夕相处的亲人,想到这,眼里的难过有些不受控制的要溢出来,只是此时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不仅要强装镇定,也不适宜说什么体几话。
该说的这段时间早就说完了,可总想着多说几句,多看几眼,多留片刻。
最后,种种话语到了嘴边也就只剩下一句,“望珍重”。
身旁下人轻声催促,说时辰到了。
沐汐细细打量眼前几人,脑海里闪过许多往事,她抬起手郑重整理衣襟,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久久不曾移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释然一笑,双手交叠放于胸前,微微附身颔首,屈膝行了个拜别礼。
文心珂几人强忍眼泪,忍不住偏头躲开她的眼神,却又舍不得错过一丝细节,将头扭回来,按照礼制向她回礼告别。
只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立于最前的沐洵竟也整理衣襟微微躬身,朝她作揖。
谁都没阻止,昭阳人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好。
此时他不是百姓口中厉害的小皇帝,而是沐汐的胞弟,沐洵。
如今这举措,不合礼,但合情。
景洪二年夏五月,天子遣长丞公主,奉金玉,嫁于夜临,结和亲之约。
“礼成——”
沐汐微微垂下眼睑,遮挡住眼中的疲倦,脸上依旧是合乎礼仪的标准微笑,举止端方,不出丝毫差错。
她自几日前来到夜临就没怎么休息过,婚前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这几日一直在住处学习夜临礼制。
大婚事宜更是多到离谱,从天色微明就开始梳洗,到现在才堪堪结束,外面天色早就暗了。
也幸好夜临没有皇帝和皇后,这已经是少了几个步骤之后的简略版。
大殿内的流程走完,下面要回东宫,沐汐跟在礼官身后缓步走着,胡思乱想,刚抬眼就看见祁南绥在侧头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他低垂着眉眼,在长廊纱灯烛光的映衬下,竟显得还有几分温柔,不会让人感觉冒犯,却又很有存在感。
沐汐形容不出来这眼神像什么,只是莫名感觉他有些低落,她有些疑惑,我一个和亲公主还没难过呢个,他难过什么?
祁南绥低垂着眉眼,见她回望过来,没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移开视线,看向了别处。
沐汐也不在意,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到眼前的长廊,不再发散思想。
东宫殿内灯火通明,似是提前焚了香,有股淡淡的香味弥漫于空气中,床榻上挂着红帐,几缕流苏垂落在一旁,小桌上放着需要用到的物件。
喝交杯酒,撒帐礼,又各取了他们一缕发丝,绾成同心结,收入囊中。
至此,所有流程都走完了。
礼官侍女尽数退下,很快,殿内只余他们二人,沐汐身体微微放松,忙碌几日,终于能喘口气了。
身侧祁南绥与她并肩坐着,两人都沉默不语,没了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气氛有些凝滞。
她倒是无所谓,手指揪着旁边的流苏玩,眼睛有些迷糊,忙了一天真是有点困了。
还是祁南绥率先站起身,走向一旁的小桌,拿起茶壶倒了一杯,问道:“喝水吗?”
沐汐双手接过,轻声答道:“谢谢。”
说完就捧着杯子小口抿着。
祁南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喝完,终于冷静下来,思绪不再乱飞,彻底接受了自己结婚的事实。
其实结不结婚倒是次要的,只是从小在现代长大的他,短时间真的接受不了古代人这么早熟,虽说这里的十六成年,已经比他所知道的历史要晚了许多,但让他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他浑身打了个哆嗦,想想就受不了。
祁南绥向来道德感低下,但对于这方面堪称道德标兵。
他内心叹气,准备朝床榻走去,只是刚转过身来,就看见沐汐坐在床边,许是怕唇妆花了,手中的茶杯抿了几口就没再喝了,指尖摩挲着杯壁,垂眼静静呆着。
灯盏的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在面颊留下一片阴影,早晨点的口脂不知道蹭到了哪里,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刚喝完水,唇上还留有水光。
往日谈判沐汐穿的都是浅色的素净衣裳,如今还是祁南绥第一次见她穿这么艳丽的大红色,倒是格外称她。
但那也是小孩啊,哪怕思想成熟,甚至比现代二三十岁的阅历都要丰富,她十六岁的事实也改变不了。
沐汐不知道祁南绥的内心九九,她只觉得既来之则安之,等以后再慢慢打探消息吧。
干嘛呢,倒个水磨磨唧唧的,要走流程就走,不走她睡觉了。
还没等她抬头看看祁南绥到底在干嘛,怎么这么慢,就听见他开口。
“困了就睡。”
沐汐有些疑惑,但看祁南绥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干脆不管了,她是真的很困。
她打了个哈欠,明明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忘回答:“好,晚安。”
“晚安。”
沐汐揉着眼睛,走到一边洗漱完,将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扫到一边,自顾自地躺下闭上眼。
没过多久,耳边传来门轻声关上的声音,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缓慢眨了两下眼睛,伸手往旁边摸索几下,拉过被子,给自己盖上,末了还不忘拍拍自己。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第二天清晨,沐汐醒来的时候还迷茫了一瞬,突然在一个陌生地方睡醒,她有些不适应。
看看外面天色,时候不早了,竟没人叫她起床?
她还以为今早还要忙很多事,仔细一想又发现,好像没人需要请安了,都没有皇帝皇后,还行什么礼。
想起昨天偶然听见祁南绥嘟囔的一句:没有长辈,群臣不配。
她揉眼睛的手一顿,轻笑一声。
“公主,您起来啦。”春风听见殿内声音,悄声推开门,打算伺候沐汐洗漱。
说着回头伸手招呼外面的夏雨准备热水。
沐汐来夜临留了四个侍女,春风,夏雨,秋霞,冬雪。
她们几个从小就跟在她身边,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至少还能有说话的人。
哪怕如今沐汐已经成婚,她们也不愿更改称呼,只在有外人的时候做做样子,私下依旧是称她为公主。
沐汐见她们执意如此,干脆也随她们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应了一声。
洗漱完,她拿手帕的动作顿了下,回头看向身旁等待的几人,询问道:“太子呢?”
“在书房。”冬雪还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春风用手肘捣了她一下,解释道:“早晨去开了早朝,回来还没多久呢,现在在书房,我看见夜临首辅温宜良也来了。”
能跟在长公主身边的,自然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她们几个各有自己的本事,打探消息,武力保护都是必备技能。
沐汐慢悠悠擦着手指,连指缝都没放过,突然想到什么,她手上动作一顿,“秋霞,太子早晨是不是没吃什么东西,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我给他送去。”
“是。”秋霞低声应到。
此时,书房。
“首辅大人是被妻子赶出家门了吗?还真赖在这里不走了。”祁南绥暗讽道。
这人一天天还真是够闲的,在他宫里安插了那么多眼线,还非要亲自跑一趟。
“哟,这是刚结婚,急着赶人呢?”温宜良明知道他们没有丝毫感情,甚至昨晚并没有洞房,但是,谁在乎,能让祁南绥不爽就不就行了。
不过说起沐汐,他倚在桌子上的身体微微站直,显然是认真了,手指在扇骨上细细摩挲,问道:“就这几天,也看不出来昭阳到底派这个长丞公主来干嘛的,究竟是引狼入室还是断其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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