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正堂内,宜丰倚靠在上首,面色苍白,眼圈微红,右手撑在脸颊,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
拓跋骁大刀阔斧地靠在石柱上,双手抱胸,右手握刀,眼神不善地盯着嫁妆箱上的血红大字。
其他人低头守在旁边,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怕一不小心被怒气波及。
秦将军与韩烈进来时,便被压抑的气氛感染,放轻脚步,迈入堂内。
“末将参见公主!”二人先是行礼,随即看到堂中央箱子上的几个大字,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两位将..咳咳..咳...”宜丰用手帕遮住嘴巴,压着声音轻咳,却总也止不住。
王全立刻将茶水递到她嘴边。
宜丰喝茶润润喉咙后,轻抚几下胸口,指着箱子,声音嘶哑道,“两位将军请看,这是今早本宫丫鬟发现的。
本宫肩负两国和平重任,这一路行来,虽不太平,倒也安然度过。到了白狼关却没想到会被诅咒,昨夜因着女鬼,本就受了惊吓,”她声音哽咽,委屈说道,“如今更是...咳咳咳...”
“公主莫要忧心,保重身体要紧。切莫被子虚乌有的事搅乱心神,末将昨晚已加派防守,布下天罗地网。今日那女鬼若再敢现身,必将擒获。”秦老将军抱拳承诺道。
韩烈则起身,走到箱子前,低头细看,随即脸色通红,气愤地吼道,
“岂有此理,这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狗东西干的,公主放心,卑职定会配合秦将军,揪出背后之人,将他碎尸万段,为公主出气。”
老将军也走到箱子前,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字迹。
他伸出手,在红色颜料上轻抹几下,放到鼻端嗅了嗅。
“这不是血,也不是朱砂。”眉头微皱,思索道,“竟隐约间竟透着一股花香。”
韩烈在旁边一愣,“不是朱砂?那是什么?”
秦老将军没有回答,他起身转向宜丰,沉声道,“公主,末将请求仔细查验这箱子上的颜料以及驿馆周边。”
宜丰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秦将军请便,只是...本宫实在想不通,白狼关常年打仗,不应该更希望和平,安稳过日子么。”
她盯着二人,喃喃道,“也不知本宫碍了谁的眼...”
秦老将军面露愧色,“公主言重了,此事都因在下管辖不利,末将立即动身去查探清楚。”
他转身出去,吩咐亲兵去请城里的老匠人。
宜丰又看向韩烈问道,“不知韩将军昨晚那女鬼抓到了没?”
韩烈遗憾地拍拍自己大腿,一脸懊恼,“卑职无能,昨晚派人去探查葬香井,也让人轮流守在附近,可那女鬼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不过公主请放心,这几日卑职会继续盯着,她要是再敢出来继续吓人,一举拿下。”说完便抱拳告辞,言称继续去巡逻增加防备。
一个时辰后,秦老将军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去之前更加凝重,手里拿着张帕巾,里面装着从箱子上刮下来的红色粉末。
“公主,查到了。”他沉声道,“这的确不是朱砂,是特有的涂料,是用赤血石混了莫兰干花的涂料。”
宜丰脸色茫然疑惑,“赤血石与莫兰花?”
“是。”秦将军说道,“这是仓笛国特有的一种矿石颜料,干后鲜红如血,不易褪色,仓笛国的巫师常用来画图腾、写咒文。经此种涂料涂过的神像图腾,可保百年甚至千年不褪色。”
拓跋骁站在一旁冷哼,“怕不是你们军营里有仓笛国的奸细吧,栽赃到本王子身上。”
宜丰听后,脸色惊变,她勉力坐直身体,绞着手中手帕,郑重道,“仓笛国奸细?秦将军,此事干系重大,若真因细作所为,破坏我国与北澜结盟,后果不堪设想。”
秦老将军捋了捋胡须,“的确如此,末将还有一事禀报,城墙上的血红大字,今早派人去查看,发现材料中也有赤血石,并且在城墙角落里发现了一块红布片。”
他示意亲兵呈上来,红布片沾着同样的红色颜料。布料旁边放着几片干枯的红色长形花瓣,颇为独特。”
宜丰拿起花瓣,仔细端详,“这是...”
“莫兰花。”秦老将军解释,“仓笛国特有的一种花,是仓笛崇拜的植物精灵,既可用药食用,又能染色,只生长在沙漠绿洲中,他们祭祀时常铺满花瓣,用来沟通草木之灵。”
此时一小兵匆匆赶来,手上举着几片碎布与干花,“公主,秦将军,在葬香井里也找到了红布与花瓣。”
宜丰脸色越来越白,“井里也有?”
小兵点点头,“今早有位弟兄绑着绳索下去查探,井里有水,弟兄不通水性,没敢下潜,但是水面上飘着几块零星碎布与花瓣。”
拓跋骁将长刀戳在地上,敲了两下,额头青筋凸起,声音发寒,“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仓笛内奸捣鬼,竟敢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北澜人可不是好欺负的,秦将军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秦老将军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将军不敢妄下定论,但这些物证确实指向仓笛。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近些日子白狼关来往的仓笛商人的确变多,末将最近也得到消息,仓笛边境似有异动,若他们派人装神弄鬼,破坏和亲,挑拨两国关系,也不是不可能。”
宜丰看着他,目光里闪现一丝复杂,“秦老将军,真这般想?”
秦将军迎着她目光,坦荡道,“公主,末将只信证据。”
宜丰意味深长地笑了,转身坐回上首,“既然如此,就请秦将军继续查下去,如果真是仓笛搞鬼,本宫会上书朝廷,如果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如果不是,那就要还和亲队伍一个清白,还北澜王子一个清白。”
秦老将军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当天下午,秦老将军的人全城搜查,寻找仓笛奸细线索。
结果很快便出来了,有人在韩烈军营的后勤部队里,发现了赤血石碎屑,还有半袋莫兰花瓣。
消息传到韩烈耳中时,他正在军帐与几名心腹密谈。
“什么?!”他腾地站起来,“怎么可能?那些东西怎么会在我们营区?”
心腹们也慌了,“将军,我们没用过什么赤血石啊,那些纸人,血字,都是用军中材料做的,跟仓笛国有什么关系?”
韩烈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那些东西是用军中材料做的,这是栽赃。
他脸色阴沉,猛地想起什么,厉声问,“昨夜谁去驿馆那边了?”
几个心腹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人想起来什么,怯怯地提醒,“将军,只有那位请来扮演女鬼的江湖人去过驿馆。”
韩烈愣住了,难道此人是仓笛奸细?他被利用了?
他压着怒火发问,“此人来历可曾仔细盘问过?”
就在这时,账外传来通报声,“韩副将,秦将军有请,劳驾移步吧。”
韩烈的心沉了下去。
帅府正堂内,秦老将军端坐在主位,宜丰与拓跋骁坐在一旁。
桌上摆着证据——赤血石颜料,莫兰花瓣,墙上粉末,箱上粉末。
“秦伯,烈儿冤枉啊。”韩烈下跪叩首,不管怎么着此时不能硬碰硬,“那些东西出现在我营区,烈儿毫不知情,定是有人栽赃烈儿。”
秦老将军看着跪在下首的副将,从他的眉宇间仿佛看到与自己并肩作战十几年的老兄弟。
那次守城本该他去的,老兄弟直言后方不能没有他坐镇,主动请缨替了他,却不幸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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