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拉萨出发，第一站是羊卓雍措，前半程还算平坦，陆清安甚至能举起相机拍几张，姜半夏见状，笑他：“你可得赶紧拍。”
“一会儿我怕你举不起相机。”
此刻的陆清安尚且没意识到姜半夏这话里的意思，甚至有那么几分的反叛，心想他这相机加长焦镜头也就五六斤，有拎不动的可能吗？
车子驶出高速路段，经过一段乡间路，路略窄，还有窜来窜去的藏族小孩，姜半夏车开的很谨慎，陆清安则举起相机拍当地藏民和小孩儿。
姜半夏见状，笑问他：“喜欢小孩儿？”
陆清安想了想，很轻的拧了下眉：“麻烦。”
只是单纯觉得，看惯了北京的精致瓷娃娃，西藏“野生”的小孩儿顶着两团高原红眼睛格外亮，三三两两穿梭在白墙糊的房租之中，挺有意思。
姜半夏嘟囔一声：“小孩儿可不麻烦，在西藏这么大的孩子放学后已经会自己做饭帮家里放牛了。”
说着话，姜半夏在路边停车。
一窝蜂玩疯了的小朋友们看到姜半夏的车，远远的探出脑袋盯了一会儿。
直到姜半夏拉开车门，探头探脑的小家伙们眼睛锃亮，撒了泼的倒腾着两条断腿飞奔过来。
“南卡老师！！”
姜半夏大概是认识他们，蹲下身张开手臂，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把她围在中间，其中一个腼腆模样的小女孩贴着她的脸颊就亲了一口。
她用藏语跟他们交流，陆清安听不懂。
但没关系，因为姜半夏在朝他招手示意他下车。
陆清安不解，但手已经先一步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后排车门被打开，他刚下车就被姜半夏塞了一大个黑色塑料袋，能装得下一个成年人的那种袋子。
沉甸甸的重量压下来，陆清安想到自己受伤的手正紧张，重量卸去，姜半夏先一步接住，两人面对面张开双臂怀抱着塑料袋，只能看到彼此的脑袋。
姜半夏双眸明亮，笑起来时眼角弯起月牙，仿若雪山下的格桑花：“来吧金主哥哥，时间紧任务重，搭把手咱赶紧上路。”
突然背上了金主的头衔，陆清安虽然不解，却也没说什么。
两人抱着袋子螃蟹挪步放在一旁，姜半夏解开袋子，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一个个塞得满当当的书包。
天朋友们比陆清安还好奇，从他的角度，袋子拉开，十几个小脑袋齐刷刷凑过来，然后耳边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小朋友们手拉手把陆清安和姜半夏围在中间，转着圈跳起来。
陆清安原本没什么感觉的，但看到这一幕，突然就懂上车时，姜半夏说的那句这些袋子里装的是快乐是什么意思了。
前29年，陆清安的确活在云端，他的人生里一切皆是顺遂坦途，无论是家庭、学业还是爱好，以至于三年前那场风暴来临时，他一度觉得，人生就这样吧。
直到偶然刷到的一则西藏宣传片，镜头是拥有温度的传达器，这句话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但看到那则西藏人文地理宣传片时，这句话在他脑海里逐渐鲜活起来。
距离北京一万多公里的北美洲他无数次踏足，但距离北京直线距离三千六百多公里外的西藏，在此之前从未踏入他眼里。
上次来西藏，他觉得不过如此，除了缺氧脑仁疼，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次来西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姜半夏和陆清安用了不到十分钟把所有东西分给每个孩子。
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放着崭新的文具用品、可加水的保暖袋、一整套压缩好的羽绒服以及一套保暖衣。
小朋友们抱着书包，眼里的光比夜里的星星还要亮，姜半夏在跟他们讲解保暖袋怎么用，一颗颗小脑袋就乖乖听着。
上车时，一只小手拉住陆清安的手，他垂眸，撞入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紧张抿唇，深深吐了口气，鼓足很大的勇气才敢直视陆清安的眸子。
脆生生说了句：“大哥哥，请你吃糖。”
陆清安感觉自己掌心被塞了一颗糖，没等他开口，小姑娘已经撒腿跑远。
一颗普通的大白兔奶糖，被捏的有些软，安静的躺在他掌心。
陆清安眸色一颤，摊开手掌，一颗糖也不过占据他整个掌心的一小块地方，捏在小女孩手里时，却仿佛占据了整个世界。
车子重新启动，开出去快一公里，跟在车后挥手的小小身影才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陆清安捏着那颗糖，掌心还躺着，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女士。
【吃糖吗？】
温女士【你哪来的糖？皱巴巴，可别乱吃。】
陆清安又发过去一张刚从相机里导出来的照片发过去。
【藏族小朋友给的，温总的慈善事业，考虑做到西藏来吗？】
温女士【你……】
温女士似乎是犹豫了好一会儿，输入中断断续续出现又消失，半天才弹出来消息。
【西瓜和梨你吃什么？】
陆清安看着这条出门前温女士担心他被骗耳提面命定下来的暗号，短暂阖了下眸子。
【士多啤梨。】
陆清安也没想到，这个暗号真能用到，低头笑出声。
姜半夏扭头看他：“笑什么？”
陆清安没说话，转手把温女士紧接着发过来的十万块钱发给姜半夏，才开口：“分享快乐。”
姜半夏卡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弹出消息，看到转账信息，她猜到什么，吊儿郎当的开玩笑：“大画家对我服务这么满意？”
“刚上车就加码。”
陆清安这会儿勉强能忽略车内的摇滚乐，嘴角笑意透着些许的惬意与自在：“你不说我是金主吗。”
他腔调道：“金主体验感不错，决定追投。”
姜半夏没打算收：“别了，我就跑得起这一趟，再来一趟经不住折腾。”
她刚才就开个玩笑，的确是会把车队赚到的钱拿一部分出来做公益，但绝对没有道德绑架的意思。
没想到陆清安当真了。
陆清安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机拿过来，直接收款。
姜半夏开着车，没法儿跟他抢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自己手机收款后又放回来，陆清安剥开糖扔进嘴里，调味溢满口腔，他眯了眯眸子：“十万买一颗糖，值得。”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尝到这么纯粹的甜了。
“好吧。”姜半夏大概明白这十万对陆清安来说不是什么大钱，当即也不再矫情：“回头这笔钱花出去，我会给你列个清单，不让你白花。”
陆清安颔首：“我信你。”
姜半夏捏着方向盘的手反复捏了两下皮质方向盘，想到那天晚上，陆清安的车出问题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姜半夏：“虽然我相信这世上好人多，但出门在外，警惕为上。”
陆清安嗯了声，也不知道听没听。
车子驶出村庄之后同样喀庆拉观景台的路呈现原始状态，也意味着最后的平坦道路彻底结束，姜半夏看了眼举起相机回头俯拍村景的陆清安，友情提示：“相机可得拿稳了。”
陆清安没当回事。
下一秒，车子驶入炮弹坑，一阵剧烈颠簸，车轮碾压过炮弹坑又进入下一个炮弹坑，人都从椅子上弹起来。
陆清安更是差点连人带相机一起扔出去。
姜半夏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把人按回来，握着方向盘哈哈大笑。
陆清安惊魂未定，紧接着又是接连颠簸，姜半夏的笑声过分嚣张，嘲笑但不嘲讽。
他缓缓闭了眼，捏着相机不愿面对。
在此之前，陆清安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车上这么狼狈，哪怕是在赛道上，他也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扔出去又抓回来的感觉。
车祸算唯一一次，但，那可没这个刺激。
发生车祸时，他想，死了算了。
这会儿，确认舍不得死的。
姜半夏终于笑够了，又贱兮兮的调侃：“我没骗你吧。”
“我说了，这趟西藏行，不让你白来。”
陆清安不是很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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