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回来了。
胡裪听见后边挑子落地的声音,将五两定钱在手里掂了掂,扭头吩咐胡祥:“阿麦,好好看店,饿了就随便吃,吃多少姐给你补上。”说完,把银子往袖子里一塞,往后头天井走去。
日头还毒,晒得人身上发烫。王翠正弯着腰摆饭,破木桌上搁了一只粗瓷碗,里头是清炒黄瓜,寡淡得不见油星儿,一盆苞米糊涂汤搁在桌子正当中,厚得挂勺子。此外是一大盆杂合面馒头,堆得冒了尖。
胡有福坐在桌边,耷拉着脑袋,肩膀往下塌着,一声不吭。胡佑站在水缸旁边,正捧着瓢喝水,喝完了随手往地上一泼,水渍溅起来,洇湿了胡裪的鞋面。
胡裪低头看了看鞋,没恼。脸上堆起笑,走到桌边往那儿一站:“爹,今儿个我给你赚了大钱。”
胡佑把瓢往缸里一扔,嗤笑一声:“放屁!你能赚什么钱?不赔钱就烧高香了!”
胡裪没理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锭银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胡佑的嗤笑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怪响。他身子往前一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珠子盯着那锭银子,都不会转了。王翠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就那么张着嘴发愣。
胡有福慢慢抬起头,他看看银子,又看看胡裪,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说不清是惊还是怕。
胡裪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定单,摊开,压在银子旁边:“今儿个城北张员外家的管家来了,定的花饽饽。本月二十五张少爷娶亲,要五对大饽饽,再加二百四十个小饽饽,统共十六两四钱。这是五两定钱。”
“十六两……四钱?”
胡佑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他一把抓起那张定单,凑到眼前,眼珠子在上面来回扫,嘴唇跟着念叨,念叨完了又抬头看胡裪,再看那锭银子,再看定单,来来回回好几趟。
“等会儿,这应该是十九两四钱吧?”胡佑认识的字不多,但做买卖的哪能不识数?一二三四五他还是认识的。
胡裪没理他,只看着胡有福:“我跟张管家打了包票,咱家的饽饽是整个大盛朝也找不出来的,和其他饽饽店的比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做不好,咱家这饽饽店就不用开了。”
“你说什么?!”胡有福也不觉得累了,腾地站起身,手指头哆哆嗦嗦,“我、我……”老头子快被这个消息压垮了。哪儿来的天上地下,这阳城县的饽饽大同小异,哪儿来的天上地下啊?
胡有福身子晃荡两下,忽然转身向厨房奔去。
王翠惊叫一声:“当家的!”
胡有福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菜刀,脚步踉跄冲向闺女,“我不如当初溺死你!”
可刀刃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晃出一道白光,还是停在半空。
胡裪看着他,不闪不躲,站在原地,甚至还笑了一下:“爹,你砍,砍死了我正好,馒头铺也不用我操心了。”
胡有福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眼角、嘴角、腮帮子都在抖。刀在半空中晃了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个黢黑苍老的老汉儿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两手捂着脸呜呜咽咽哭起来。
“完了……全完了……咱家可就靠这个饽饽铺过活啊……”
他脊背佝偻着,后脖颈子上全是褶子,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
胡老爷子原本是胡家村的富户,生下三个儿子,死前分家,大儿子胡有权居长,分去祖屋和一半的土地,小儿子胡有禄是心里的肉疙瘩,分去剩下的三分之二和一头耕牛,就胡有福没福气,只分得四五亩薄田。
在地里,胡有福刨不出来足够的吃食,便想着做些旁的营生,阴差阳错开始卖馒头。起早贪黑,没几年便攒下一小笔银子。他倒是敢闯敢干,不顾兄弟们的冷嘲热讽,在县城内赁了一间小小的铺子,以蒸馒头为业。
后来学会了做花饽饽,生意更多了,辛辛苦苦一年,能净攒下十五六两,当时大儿子也十二三岁,小女儿亦能帮着揉面,小儿子虽干不了什么重活,可收收账还是许的,日子越过越好。
到四年前,那个小小的馒头铺已经无法满足胡有福的野心,他卖田卖地,把所有的积蓄凑成二百两银,又去借了一百两,买下这间大铺子,就为了赚取更多的钱,日后供孙子读书,一家人改换门庭。
可如今,全完了……
王翠也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没了什么指望,就这么对着天哭。
陈喜妹不知什么时候从作坊里跑出来了,她站在作坊门口听见了全过程,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掐着腰扯着嗓子骂起来:“我就说这个小姑奶奶不是个省心的!这下可好,一家人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天杀的,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嫁到这么个家里来……”
胡裪没吭声,她站在原地,等胡有福哭完。
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胡有福拿开手,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跟烂桃似的。他就那么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胡裪,眼神愣愣的,像是不认识她了。
胡裪走到胡有福身边蹲下:“爹,你听我说。”
“爹,我又不是嫌咱家太富裕想把饽饽铺作没了。要是铺子真开不下去,我也没吃没喝不是?我既然敢接下来,就是有那两把刷子。”
胡有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顺着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他舔了一下嘴唇,喉咙里滚动了几下,眼珠开始转动。
胡裪怕她不信,转身往作坊走:“你们等着。”
她走到面案处,上边摆着一大溜盆,盆上盖着湿布,湿布下头是今儿个下午新揉的面。她掀开布角,用手指按了按——略有些软了,但也勉强能用。胡裪伸手撕下一块,约莫鸡蛋大小,托在手心里。
面团在她手心里转着,一点点变了形状。她的手指极其灵巧,没两下就把面团分成了大大小小的圆球。捻起一个小面球往手心一放,指肚压下去一搓,也不知她怎么控制的手指,一片花瓣就捻了出来。
一朵牡丹,从花心开始,一瓣一瓣地往外生。中间是密密的花蕊,用梳子一点一点挑出来的,又细又绒。内层的花瓣微微合拢,包着花心,外层的花瓣微微舒展,边缘翻卷,像是刚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她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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