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相府重门深院,灯火一处处暗了下去。唯东院廊下,尚有几点灯影映着曲栏,将一带抄手游廊照得半明半昧。
冀弘修自正房出来,也不忙回书房,只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去。
廊下静悄悄的,唯有长随有福远远跟着。
走了半晌,冀弘修方淡淡开口道:“二弟近来,倒像是与从前不同了。”
有福闻言,忙赔笑道:“大少爷何出此言?”
冀弘修也不答,只抬手折了一枝廊下桂叶,放在指间轻轻揉着,半晌方笑道:“从前回府,他除了父亲跟前,旁的事,几时放在心上过?如今倒好。一个金玉堂的月娘子,值得他一趟趟地跑,今日回府,又替大少夫人瞧起药方来了。”
他说着,唇边仍带着三分笑意,仿佛不过闲话家常。
有福却是听得心里一跳,赔着笑斟酌道,“依奴才瞧,二少爷这些年一直在边关,见惯了生死,如今回了府,想着都是一家子骨肉,对家里人多留意几分,也是有的。至于金玉堂那位月娘子……兴许其中另有缘故,只是奴才眼拙,也不敢胡乱揣测。”
冀弘修闻言,也不辩驳,只微微一笑,“你说得倒也有理。只是我这个二弟,素来是个冷性子。如今不仅肯为一个戏楼女子奔波,连内宅里的事也这样上心……”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噙着笑,“看来,倒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够了解他了。”
这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有福却不敢接。
冀弘修将手里的桂叶随手掷了,拿帕子慢慢拭净指尖,这才漫不经心地道:“叫底下的人留意着些。”
有福忙应了一声:“是。”
冀弘修又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原也没什么。不过是这些年分别得久了,做兄长的,多留心几分,也是应当。”
他说这话时,眉目依旧温和,只是那笑意,终究未曾落进眼底。
有福跟随多年,自然明白主子的意思,当下也不敢再问,只垂首应了,而后便提着灯随冀弘修渐渐去了。
一时东院重归寂静,夜色却愈发深了。
月华如水,自相府高高的檐角流泻下来,又悄悄漫过长街,落到金玉堂临街的雕花窗前。
此时楼里的热闹已散了大半。
只是前头偶还有三两桌客人未尽兴,隐隐传来几声笑语;楼下伙计轻手轻脚收拾杯盘,偶尔碰出一两声清脆的瓷响,转眼便又归于安静。
隔着珠帘,丝竹早已停了,只余檐下悬着的几盏纱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将满楼映得半明半暗。
二楼小阁内,一灯如豆。
冀玉书独自坐在窗前。
白檀上来添了一回茶,见自家娘子捧着一本书,半日也不曾翻过一页,只当她累了,轻轻放下茶盏,便掩门退了出去。
房中越发静了。一缕安神香袅袅升起,绕过博山炉,缓缓散入夜色。
冀玉书低头望着手里的书,眼睛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瞧不进去。
半晌,他轻轻合上书卷,放到一旁。
眼前却又浮现午后的情景,为了寻回互换那日的机缘,两人将能想到的,都依着旧时情形重新试了一遍。
从相见,到说话,从站的位置,到落水后的每一句言语,末了……终究还是试到了那个吻。
想到这里,他耳根微微一热,竟不自觉偏过头去,仿佛房中还有旁人在一般。
偏那时候的蓝双月神色坦然,没有一点女儿家该有的骄矜。
她说,“不过是为了试一试能不能换回来。都这种情况了,又何须拘泥什么男女之防。”
说罢,便吻了上来。
一句话,说得轻易。倒显得他一人,乱了心神。他怔怔坐了半日,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旋即又像惊醒一般,缓缓放下。
房中静了片刻。
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隐约夹杂着杯盘碎裂之声,紧接着便有人扬声喝道:“叫你们月娘子给我出来!”
冀玉书眉心微蹙,正要起身,门外先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娘子!月娘子!”
白檀隔着门,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楼下……楼下又闹起来了。”
冀玉书打开门,抬眸看向她,“怎么回事?”
白檀低声道:“巡街司的郑班头又来了。”
“说是奉命巡查,可每回来,总要听曲吃酒,临走还要带些银钱。娘子素来不愿与官府生嫌隙,这些年也都是赔着笑脸,将人送走,”说到这里,她神色愈发无奈,“今日也不知喝了多少酒,一进门便说姑娘有意躲着他,掀了两张桌子,还打伤了一个伙计。”
冀玉书听了,只微微垂着眼,并不言语。
白檀见他久久没有开口,只当他仍要依着往日的法子,轻声提醒道:“只是郑班头今日闹得厉害,怕是不好打发。”
冀玉书方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袖口,淡淡道:“那便不打发了。”说罢,便举步往楼下走去。
楼下早已围了不少人。
郑班头穿着一身皂色公服,大马金刀坐在大厅中央,一只脚踩着长凳,酒坛东倒西歪,地上满是碎瓷。几个伙计围在旁边赔着笑,却无人敢近前。
见蓝双月自楼上缓步下来,郑班头醉眼一眯,哈哈笑道:“月娘子,总算舍得出来了。我还当如今生意好了,便瞧不上咱们这些替官府办事的人了。”
白檀忙赔笑迎上去,道:“郑班头息怒,姑娘这些日子身子不适——”
话未说完,郑班头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开!”
白檀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楼里顿时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蓝双月身上。
谁都知道,若是往常,月娘子总有本事将这样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几句闲话,一盏好茶,再顺势递个台阶,任来人有多大的脾气,也总能体体面面地下楼去。可今日,她却一步一步走到郑班头面前停住,既不开口寒暄,也不曾含笑相迎,只静静望着他。
郑班头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虚,随即借着酒劲冷笑一声,道:“怎么?如今长本事了,都学会跟小爷摆脸色了?”
冀玉书这才淡淡开口:“闹够了吗?”
郑班头脸色一沉,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说罢,探手便往冀玉书肩头抓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只手已被冀玉书反手扣住。他也不见如何使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郑班头脸色骤然煞白,整条手臂顿时软了下去。惨叫尚未来得及出口,冀玉书已顺势一带,郑班头立足不稳,踉跄扑出数步。
冀玉书脚下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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