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冉，你把我这些玉佩、玉簪典当了吧，这些够换不少粮食。”杨谭一边吩咐，一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案上的竹简堆得半人高，每一卷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伸展双臂活动了一下肩膀，继续提笔在竹简上奋笔疾书。
“少爷，”何冉声音带了一丝哭腔，眼眶通红地站着不动，“要不咱们托人在京城找找关系，这官儿咱们不当了，少爷您来这揟次县，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日日埋首账册、奔波操劳。您以前可都是嫌钱财如粪土，如今却要靠典当物件为那些流民换粮食……”
“我现在觉得，钱是天下最有用的东西。”杨谭抬起头，嘴角带了一丝惨笑，“百姓们需要粮食，这些玉佩玉簪，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换些粮食，也算物有所值了。”
“少爷，咱们到这才一个月，您都瘦了十斤了！”何冉看着自家少爷瘦削的手掌、眼角的血丝、还有乱糟糟的发髻，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世家公子的风度翩翩。
“您再这样熬下去，身子会垮的！”
“快去换钱。”杨谭不再跟他啰嗦，继续埋头看账。
何冉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气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扭头快步而去。
杨谭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声叹息，随即取来竹简，给远在京城的父亲写了一封信。何冉跟了他好几年，忠心耿耿，若是他此番身首异处，希望家里能念及何冉的忠心，除去他的奴籍，恢复他的自由。
写完信，他心中默默盘算着，究竟该何时前往郡府投案自首。这些日子，他拼尽全力填补常世昌留下的烂摊子，反正他躲不过，主动投案，还能为家人减轻罪名。
不过得等安置好这批流民，正思量着，没想到却等来了击鼓鸣冤的人。
“杨大人，救命！”
杨谭快步冲至堂前，定睛一看，竟是当日那位被郭勇救下的老伯。老人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满脸通红，眼中带着慌乱，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
“杨大人，救救郭勇吧。地里的荞麦正在灌浆期，离收割就差这最后一次水了。昆山又霸占了水源，郭勇带着乡亲们去理论，竟被他们当场绑在木架上，打得昏死过去了啊！求您救救他，给我们一条活路！”老人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杨谭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可这一次，他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去救人，俯身扶起老人：“老丈，您先起来，我先去见张昶。您放心，我定会去救郭勇，定会给百姓一个交代。”
杨谭以为他见到张昶后会很愤怒，没想到真的见到这个恶徒贼首，他却异常平静，只问道：“张大人，怎么才能给百姓们放水？”
张昶端着茶盏，轻抿一口，唇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残忍的笑，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终于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撕碎，一字一句砸在杨谭脸上：
“杨县令，你还真以为，这揟次县是你说了算？”
“你没来的时候，上官大人提点过你吧，让你跟着常大人好好干，结果你呢，整天围着那些臭要饭的转。”
“他们不是臭要饭的，”杨谭猛地抬起头，“他们是大汉的百姓，是皇上的子民。”
“瞧瞧，真是个书呆子。”张昶哈哈大笑，他轻蔑鄙夷地看着杨谭，眼神中甚至夹杂着一分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嫉妒，他在十来岁的时候，便已经丧失了这样的天真。
笑罢，他收敛神色，脸上满是阴鸷：
“流民数目造假、钱粮亏空、农具克扣……哪一样，不是常世昌留给你的烂摊子？”
“整个河西四郡，有几个县令不是像常世昌那样，朝廷有朝廷的政策，下面有下面的对策。
木棉种植的国策推行下去，到了地方，谁来种？种在哪里？还不是靠我们这些豪强出地、出人。
上官大人要的是河西安稳，木棉能交上数，至于中间怎么周转、流民能落下几个，那不重要.只要账面上过得去，上官大人自能在朝堂上交代。
那几个钱对上官家来说不算什么，上官家图的是河西的人心、豪强的拥戴、陛下面前‘能臣’的名声。
你若敢坏了上官大人的布局，明日郭勇必死，流民愤恨，你杨谭，便是激起民变、祸乱一方的首罪。你以为一个安平侯就能保住你？到时候整个杨家都会被你牵连。”
杨谭回想起出京之前，上官安对他的殷勤勉力，他只觉得一阵阵恶心，原来在那时，他就已经落入了上官家的圈套：
“残害流民对上官家有什么好处？上官家中饱私囊，搞得安置流民，种植木棉的国策推行不下去，陛下会有雷霆之怒。”
“你真把那个女皇帝当回事了，要不是军队护着她，她哪能坐上那个位置，”张昶嗤笑了一声，这一波流民安置不下去，那就不安置了。只要忠于我们的那批流民安置好了就行，关中的豪强和咱们河西的豪强自然会接过种植木棉的担子。
到那时候，陛下是靠着豪强坐天下的，她还能为了几个贱民跟全天下的豪强翻脸不成？”
杨谭打了个冷颤，杨谭浑身打了个冷颤，瞬间明白了一切，流民安置不下去，对张昶、对上官家来说，根本不是坏事，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把这些无依无靠的流民，变为他们的私奴。
那一夜，杨谭彻夜未眠。他开始继续整理揟次县的账册，干着过去一个月没有干完的事情。
他没有丝毫困意，眼前反复交替浮现，田里蔫了的荞麦、百姓们脸上悲愤绝望的表情、张昶阴狠的威胁、朝堂上陛下那句“你去做百姓的父母官”，还有自己当初破釜沉舟、誓死谏言的模样。
终于，天色微曦之时，他厘清最后一笔账目，写下最后一个字。
天光大亮时，他一身素衣，骑马飞奔而来。
延津渠大堤之上里里外外被张家的家仆围着，大堤之下是被绑在木架上昏死过去的郭勇，望不到边的百姓守候在郭勇身旁，沉默而执着。
杨谭拿出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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