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渐深,太极宫灯火长明。
两仪殿中金灯高燃,映得案上奏疏层叠。李承珏低头翻过一页,殿外内侍趋近,隔着殿门禀道:“陛下,杜舍人到了。”
李承珏放下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道:“宣。”
殿门应声而开,杜云衡入殿,至御前叉手而立,躬身一礼:“臣见过陛下。”
“朕今日参加春祭,听闻许太史丞有恙。”李承珏目光仍落在奏疏上,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让你探望,如何了?”
“臣奉陛下之命,送了些药材过去”杜云衡道,“只是许太史丞似乎不是寻常病症。”
李承珏这才抬起眼:“怎么?”
杜云衡:“回陛下,许太史丞已疯癫了。臣去时,他披头散发,语无伦次。”
“如此……”李承珏指尖在奏疏边缘轻轻一顿,随即道:“许家怕是要替他准备致仕的折子了。”
杜云衡颔首:“是。”
话音落下,他眸光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不过今日在许宅,臣倒有一桩意外收获。”
“臣见到了沈道玄的遗孙,沈青梧。”
李承珏翻奏疏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靠向椅背,似是想起了许久以前的旧事,眼底浮出一丝淡淡的追忆。
“朕记得。”
那还是他尚在潜邸之时。
那时父皇正当盛年,诸皇子皆有各自的前程,唯独多病的他并不得父皇青眼。沈道玄却曾入府为他讲过天文星象,教他辨星、候气,也曾陪他在寒夜里守过观星台。
那些年月已经过去太久,连记忆都蒙了一层旧尘。
“当年朕在潜邸,他倒教过朕不少东西。”李承珏轻轻一笑,笑意却很快淡了下去,“可惜后来……偏偏卷进了那桩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杜云衡没有接话,李承珏也没有再提那件旧事,只是片刻后,忽然道:“没想到,他的遗孙如今还敢与许家来往。”
杜云衡眸色微深,“陛下可是要臣——”
“不必。”李承珏打断他,重新垂下眼,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奏疏末尾落下一笔。
“暂且留意着吧。”
**
另一边,沈青梧回到住处时,已是入夜时分。
她顾不上歇息,便将铜镜取了出来。
今日许府门前,许良一送走杜舍人,便命小厮将镜匣送来,托她务必研究一番。沈青梧本就对这能“照见故人”的镜子存了几分兴趣,自然没有推辞。
她先量过镜面尺寸,又将铜镜托在掌中,对着灯火细细看了一遍。
寻常机关,无非藏在暗扣、夹层、接缝之中。
她沿着镜缘一点点摸去,指腹下光滑平整,镜背与镜面浑然一体,既无暗扣,也无接缝,便是想在其中藏下什么机关,也实在找不出可以下手的地方。
她又将镜子侧过来,镜身很薄,薄得不像能藏得住机关。
她随手取过案上的银簪,在镜背上轻轻一叩。
“当——”清声脆亮。
她换了个地方,又敲了一下,回声依旧。镜缘、镜钮附近,她逐一试过,声音没有半点突兀之处,若是内有中空藏匿机关,回声必是深浅不一。
看来,镜子内部确实没有机关。
那便只能从镜面上找线索了。可一想到许良的警告,她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掏出一枚铜钱,慢慢凑近镜面。
铜钱放到镜前,镜中立刻分毫不差地映出。她将铜钱缓缓向右移,镜中的影子也跟着向右。沈青梧忽然松手,铜钱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镜中的铜钱也随之消失。
她又换了发簪、镇纸,最后索性将自己的手伸到镜前,五指微动,镜中的手也跟着动作。
突然她猛地将镜面转向自己。
镜中清清楚楚映出她的脸。
没有残影,没有迟滞,更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沈青梧怔了怔,随即失笑。明明从不信什么神鬼之说,方才竟还真被许良那几句话唬得不轻。
那么,许怀安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思忖间,眼前的灯火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镜中的光影也跟着浮动。她研究铜镜看了许久,也有些乏了,神思渐渐有些恍惚。
正出神,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更鼓。
“咚——”更鼓声穿过夜色,直抵耳畔。
像是有人从梦边轻轻推了她一把,沈青梧神思骤然回笼。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鼓响传来。
夜半三更。
子时到了。
她眸光微动,对了,还有一个线索,时间。
“子时照镜,能见故人。”
若是故弄玄虚,拿个“子时”出来吓人,自然合情合理。可若这镜子真有什么机关,那么子时这个时辰说不定是机关重要的一部分。
子时,究竟有什么不同?
窗外明月如盘,高悬空中,洒满整间庭院。
是月光。
子时的月光确实明亮,只是这时候月亮正悬在头顶,月光直直落下来。屋外虽亮堂,屋里却没有斜照的月光,反倒是一晚上光线最暗的时候。
难道要在屋内最暗时才可?
沈青梧起身,将灯火一一熄灭,只留下案上一盏。屋里顿时暗了下来。
她拿起案上的灯火尝试从每个角度照镜子。指尖缓缓转过镜身。镜面折射在墙上的亮影也随之一偏。
不过刹那,那团原本散乱的光忽然收拢,白粉壁上竟慢慢显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背对着沈青梧。
高髻,长裙,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裙裾几乎曳到地面。铜灯昏黄,那身影便静静立在墙上,长发一动不动,唯有袖角似被什么看不见的风轻轻拂过。
沈青梧的手一下僵住。那女子竟动了,脑袋缓缓偏过来一点,一点,又一点。
她的身子始终没有动,只有那张本该藏在发髻与长发后的脸,竟诡异地一点点侧了过来。
沈青梧呼吸一滞,指尖下意识收紧。
下一瞬,窗外吹来一阵风,灯火微晃。
女子忽然不见了,墙上只剩一片古拙的云纹。沈青梧站在原地,指尖仍扣着镜缘,心口那一下骤然收紧的感觉却迟迟没有散去。
她盯着那片云纹看了许久,不知怎的,眼前的灯火又晃了一下。
灯影、墙上的云纹,还有手中的铜镜,竟像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地摇晃起来。沈青梧抬手揉了揉眼,再睁开时,忽然发现屋里不知何时起了雾。
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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