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来的那天没有月亮的。
入夜之后云层从北面压上来,厚而密,把凌霄宗后山连绵的山脊线彻底吞没在黑暗中。
风比平时大,从后山断情崖的方向灌过来,竹林的梢头被压得弯下去又弹起来,像是整座山都在大口地喘着气。
陆长渊站在山门内侧的瞭望台上。他提早两个时辰就上了这处高台,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的目光越过山门外蜿蜒的石阶望向下方的密林,密林的树冠在风里翻涌着,像是夜色凝成的海面起了波涛。
他在那一片翻涌的黑暗中看到了几点比夜色更深的东西——那些点在风里移动着,不规律,但整体方向是一致的,正朝着山门的方向逼近。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脚步踩在木梯上的声音在夜风中被压得很轻,但他落在中庭地面上的时候,两侧廊下的暗影中同时有十几个人影站直了身体。
赵一鸣从最前面的廊柱后面走出来,手里握着剑,剑已出鞘半寸,雪亮的剑身在无月的夜里泛着一层微弱的磷光。
"来了。"陆长渊说。
赵一鸣把剑完全抽了出来。剑身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
廊下的暗影中陆续亮起了十几个光点,每一个光点对应着一柄出鞘的剑或一柄握在手中的法器。
那些光点分散在中庭的两侧和后山的三个出口方向,布成了一个以山门为核心的半圆阵型。
陆长渊走过中庭的时候扫了一眼那些站位。每一个人都在他安排的位置上,两翼的筑基弟子负责牵制,金丹弟子居中接应,吴子恒带着三个金丹巅峰守在阵基的核心位置。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很浅,剑身上的磷光随着各自修为的波动而明暗交替着,像是在用光的方式传递着某种无声的信号。
他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殿门敞开着,清虚真人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掌教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捻珠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长渊,"清虚真人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敲在了钟壁上,"阵基都补好了?"
"补好了。西北和东南两处都加了暗符。他们踩上来会先陷一半。"
清虚真人捻珠的手停了片刻,然后把念珠放回了膝上。"去吧。我在殿里等你们回来。"
陆长渊转身走回了中庭。他走到山门内侧站定的时候,门外的风声变了——之前是风本身的声音,现在那个声音里掺了别的东西。
很轻的脚步声,但数量很多,踩在石阶上的节奏像是无数只脚在同时落下又同时抬起。
那些声音在夜色中被风裹着送上来,从山脚的方向一层一层地逼近。
赵一鸣在他身后低声道:"来了。"
山门外的第一道石阶转折处,一朵暗红色的火光亮了起来。那火光不是灯盏或火把发出的,它本身就在燃烧着,悬浮在一个人形的手掌上方。
那个人形穿着墨绿色的甲衣,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他身后跟着更多同样的人形,每个人的手掌上方都浮着一朵暗红的火焰,那些火焰在风中纹丝不动,像是钉在了空气里。
陆长渊数了数那些火焰的数量。二十一,二十一柄魔火,对应二十一个金丹期的魔教前锋。
比上一世少了七个,但质量更高了——这二十一个人的修为比上一世的魔教先锋普遍高了一个小境界。
刘三送出去的那张假阵法图没有让他们放松警惕,反而让他们派出了更精锐的人手来打头阵。
那个兜帽人在山门前三步处停了下来。他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两个字,然后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刮过铁皮:"凌霄宗,交出阵图,饶你不死。"
陆长渊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朝外,五指微张。这个动作跟他在月光下对沈凌做过的那个一样,但此刻他的右手在伸出的瞬间,指尖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在无月的夜色中像是凭空被点亮的一点星火,从指尖扩散到整只手掌,然后以掌心为圆心朝四面推开。
他的灵压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全部释放了。
化神初期的灵压从山门内侧向外推出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那道灵压像是一堵从地面以下升起来的墙,平整地、匀称地横推过山门外的石阶平台,越过那二十一个魔火前锋的头顶,一直推到了石阶第二个转折处才停住。
二十一个魔火前锋的身形在同一瞬间矮了半截,像是有重物从上方压住了他们的肩背。
他们掌心的魔火在那股灵压经过的时候齐齐地晃了一下,火苗从暗红变成了淡红色,像是在风中被人吹了一下。
兜帽人的身体也晃了一晃,但他撑住了。他兜帽底下的脸抬起来了一寸,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张紧抿的嘴。
"化神。"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知道了的事,"但你以为一个化神能挡住魔教的——"
他后面的话被一声尖锐的哨音打断了。哨音来自中庭后方,是吴子恒发出来的——阵基方向的预警。
陆长渊的目光从那二十一个前锋身上移开,望向后山方向。后山的竹林正在以一种不是风的方向在摆动。
竹梢的晃动是朝着同一个中心汇聚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地下穿过那片竹林朝阵基的核心位置靠近。
"地行。"陆长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上一世的魔教没有用过地行法——至少在他自爆金丹之前没有。
这一世他们改了战术。刘三送出去的那张假阵法图虽然让魔教误判了阵基方位,但地行法本身意味着魔教在正面的前锋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藏在地下。
他抬起右手朝吴子恒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按第二套方案"。
后山的竹林中随即亮起了十几道青白色的光柱,那光柱从地面以下升起来,穿透了泥土和岩层,笔直地刺向了地下某个正在移动的目标。
那些光柱在触及目标的瞬间炸开了,发出闷实的爆炸声,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把一块巨石震碎成了粉末。
后山的地面在那些光柱炸开之后剧烈地隆起了几处,泥土和碎石从裂口处喷涌出来。
几个穿墨绿甲衣的魔教修士从那些裂口里跌跌撞撞地爬出来,身上的甲衣被青白色的灵光灼出了焦黑的痕迹。
他们刚从地底露头就被候在附近的凌霄宗弟子围住了,剑光和法器同时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还没来得及站稳的身体压了回去。
陆长渊收回了目光。前山的战场上,那二十一个前锋在他的灵压压制下正在重新调整队形——有人已经祭出了防御法器,有人开始结阵对抗灵压。
兜帽人的双手从袖中伸出来了,十指尖端凝出了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在他面前聚合成一面不断扩大的盾牌,替他挡住了大半灵压。
但陆长渊这一面的攻势已经开始了。赵一鸣领了五个金丹修士从山门侧翼突出去,剑光在夜色中拉出六道雪白的弧线,切进了魔教前锋的侧翼。
吴子恒从后山阵基方向带了三个人绕到了前锋的后方,封住了他们的退路。正面只剩下陆长渊一个人站在山门内侧,但他的手还在举着,那层金色的灵压还在从他掌心持续地向外推着。
兜帽人的黑雾盾牌在灵压的持续冲击下出现了裂痕。他后退了一步,一步之后又退了一步。
他掌心的魔火在后退的过程中越来越暗,从淡红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声音从战场的更后方的密林深处传过来,低沉而缓慢,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大得看不见的鼓。
鼓声每响一下,地面就随之轻微地震动一次。
那些正在跟凌霄宗弟子缠斗的魔教前锋们在鼓声响起的瞬间同时后退了三步,他们的后退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扯住了后颈往同一个方向拽。
陆长渊的目光越过兜帽人的头顶,望向了密林深处的那片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走出来。
那东西先是轮廓,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的时候像是一座山的影子被从地上揭起来立住了。
然后轮廓上开始出现细节——甲胄的纹路、肩胛处隆起的兽骨装饰、腰间悬挂的一柄黑铁重剑,最后是面容。一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嘴唇偏薄,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顾星寒。
但顾星寒身上的玄色锦袍换成了墨黑色的鳞甲,腰间那柄鎏金鞘的长剑换成了黑铁重剑,剑身上流转着暗红色的光纹。他的头发披散下来了,没有束冠,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着。
他的眼睛跟白天的时候不完全一样了——瞳孔的颜色更深了一些,虹膜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细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眼球的深处往外漫。
苏灵儿站在中庭西侧的廊下,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朝下。她看着那个从密林中走出来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然后合上了。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又松开了一次,然后攥紧了没有再松开。
顾星寒走到石阶下方站定。他的周身没有释放灵压,但他在那里站着的时候,周围那些魔教前锋手中已经暗下去的魔火重新燃起来了,火焰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红,在夜风中吐着火舌向上舔舐。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前锋,他的目光穿过山门、穿过中庭、穿过纷乱的战场,落在了大殿门口的某处。
但苏灵儿不在大殿门口,她在中庭西侧的廊下,他偏头了,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顾星寒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声音太轻,被战场的嘈杂声盖住了。
苏灵儿站在廊下,剑柄在她手里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动。
顾星寒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他看向山门内侧的陆长渊,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跟他白天在石阶平台上露出的那层世家子弟的客套几乎一样,只是底下的颜色换了,从一种表象换成了另一种表象。
"陆长渊,"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你一直都知道吧。"
陆长渊把右手放下了。他站在山门内侧,跟顾星寒隔着整条石阶的距离,两个人的灵压在空气中交错着没有实质接触,但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周身那层无形的力场在彼此靠近的边界处微微扭曲。
"知道。"陆长渊说。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今天守不住。"顾星寒慢慢走上石阶。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石阶就多一道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他靴底向四面延伸,像是蛛网被风推着往前方扩散。
他走到台阶中段的时候停住了,偏头看了一眼正面战场——赵一鸣正在跟两个前锋缠斗,吴子恒带着三个人封住了后方出口,内门和外门弟子在中庭两侧结成防御阵型,没有人退。
"你训练了他们。"顾星寒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筑基期的人在面对金丹期前锋的时候还压得住阵脚,不容易。但你应该也看到了,我的前锋有两批。你封住了第一批和第二批,第三批在他们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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