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沈府门前停稳的时候,春兰已经先一步下了轿,撩开轿帘,伸手来扶沈清月。
沈清月的脚踩上地面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微风裹着桂花的气味从庭院方向涌了过来,不像晨间那般清冽,像是被日光烘烤过的暖风,带着一种淡淡的、已经在缓慢变凉的热度。
她走进院门的时候经过沈夫人提前让人收拾出来的东厢房,床铺已经铺好了,窗台上搁着一只插了桂花的青瓷瓶,花枝剪得短而齐整,像是早就知道她今日会回来一样。
春兰替她把嫁衣的系带解开了。锦缎从她肩上滑落的时候发出一声绸布互相摩擦的细响,像是一层被收起来的壳正在从她身上被剥离,露出了下面穿的中衣和贴身的薄衫。
她把嫁衣叠好了放在床头,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对并蒂莲的绣纹——金线在日光中微微反着光,像是两朵正在缓慢合拢的花。
她把嫁衣叠好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胸口的余震从起伏不定中缓慢地稳定下来。
那种稳定不是疲惫,是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平静,像是一盏被点燃了很久的灯终于有人把灯罩擦干净了,光线不再被遮蔽,均匀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她在东厢房坐了下来,等。
窗外的日光从午后的明亮往偏斜的方向移动,窗格间的光影在桌面上缓慢地爬动着。
春兰端了一碗温热的红枣汤进来放在桌角,碗沿上搁着一只瓷勺。沈清月端着碗慢慢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回桌面上,指腹沿着碗沿的弧度划了一圈。
她等了大约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她没有派人去打探消息,只是在窗边坐着,看着庭院里桂花树的影子从正西慢慢移向了西北,看着窗台上那层细碎的金色花蕊被风吹得翻卷着,又落回原处。
她听到院墙外传来马车的声音、有人进出侧门的脚步声、远处正堂方向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但没有听到任何能被明确辨认出内容的词句。
暮色将临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她预想中更稳,不急促,靴底落在地面上的间距均匀,像是一个人走完了很长的一段路正在走最后几步的感觉。
那脚步声在她院门口停住了片刻,然后门被推开了。
沈夫人走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深褐色的家常衣裙,发髻重新梳过了,鬓角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已经被利落地收拢。
她的面容在暮光中看不真切,但她的步态已经足够说明一些——她走过门槛的时候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一个人在做完一件需要她全力以赴的事之后把自己的身体重新收拢回了最妥帖的状态。
她在沈清月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指腹贴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林氏招了。"沈夫人说。
沈清月没有追问"招了什么"。她等着。
沈夫人在说出那三个字之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把后面的话在脑子里重新排一遍顺序,确保它们以最完整、最清晰的方式被表达出来。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一件已经被反复检查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到桌面上。"你离开之后,林氏被留在了顾家正堂。顾老夫人让所有人都退到了侧厅,只留了顾家的几个长辈和沈家的几个人。林氏起先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哭,说身子不舒服想回去歇着。后来顾老夫人问她,那三道抓痕是不是她留下的。她先是摇头,摇了两下又停了。"
沈夫人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瓶被暮光染成暗色的桂花枝。
"后来顾家一个年长的婆子走过去,把她左手的袖子撩起来了。她左手小臂内侧有几道新旧的抓痕,是互相留下的那种。婆子问她这是什么,她就忽然不哭了。她坐直了身体,把袖子放下去,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是,是我抓的。那又怎样?'"
沈清月坐在窗边没有动。她看着沈夫人的脸在暮光中缓缓地转过来,看着她的嘴唇继续张开又合拢,把她听到的那些话一段一段地送到她耳边来。
"她说她跟顾言昭的事从三年前就开始了。一开始说是顾言昭安慰她,她刚守寡头年,人精神不好,顾言昭常去她院里陪她说话。后来那些话就越说越多,从白天说到了夜里,从正堂说到了厢房。她说顾言昭跟她说过,沈家嫡女嫁过来只是名分,不会动她的位置。她还说,沈清月嫁过来之前,他们已经议好了——等沈清月进门之后,家产的名义由顾言昭管,实际的账目由林氏经手,沈清月只需要做个挂名的夫人就好。"
沈清月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沈夫人的声音还在继续:"顾言昭试图拦住她说下去,但林氏当时已经不打算停了。她说她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今日之后她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说了跟不说结果一样。她还当着众人的面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只香囊,半成品,绣着一只鹤的翅膀。
她说那是顾言昭在她院里落下的,被顾言昭捡起来之后揣在怀里带走了。
香囊上绣的是她自己的针法,跟顾言昭书房里那本被她翻过、留下指痕的账册封面上的针脚痕迹一样。"
沈夫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瓶已经被暮色完全染成暗色的桂花枝,像是透过那片正在变暗的光线在看着一个不属于此刻的画面。
"顾言昭听完那些话之后没有再开口。他没有辩解。香囊被放在桌面上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但他正在用所有能用的力气来维持那个站着不动、不开口的姿态。"
沈清月依然没有动,像一个正在把所有碎片收进匣子里的人,在最后一片碎片落定之前不打算先出声打断那个归位的过程。
"退亲文书已经盖了印,沈家的印和顾家的印都在上面。"沈夫人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林氏被送回沈府了,暂住在库房后面那间空院里,有人守着,等明日再议处置。顾言昭那边,顾老夫人当场夺了他的管家权,让他搬到老宅东侧那排旧院里住着,不许再插手顾家任何事务。顾家几位长辈的意思是——"
沈夫人的声音在"意思是"三个字后面停了一瞬,然后接上了,"他们会把顾言昭从家谱嫡支中除名,过几日就办。"
窗外庭院里的天光正在从暮色向夜色过渡,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在桂花树的枝桠间铺开成一道逐渐收窄的弧线,然后被更深的一层蓝慢慢地覆盖住了。
窗台上的桂花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变成了浅灰色的轮廓,那瓶桂花枝已经从晨间的新鲜变成了即将枯萎的边缘状态,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金黄褪成了暗褐。
沈清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掌心,又抬头看着她的母亲说:"林氏现在在哪里?我想去一趟。"
沈夫人看着沈清月,没有直接回答,似乎从她女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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