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五年,汴京城。
恰逢春分,晨露未散,檐下清风徐徐。
卯时未至,林府上的下人们已经热热闹闹忙活了半个时辰。廊庑下,大娘子程氏的贴身心腹贺妈妈正带着四个女使匆匆往五姑娘所在的汀兰院赶。
半个月前,主家林相公擢升为正六品京官,举家搬入了汴京城新郑门,好生操办了一场进宅宴。宴中主君同乡好友周大人前来赴会,带来了一位模样很是俊俏的郎君。
甫一露面,府上的二姑娘和四姑娘都瞪大了眼睛,唯独她们五姑娘不怎么上心,看了一眼那位周家郎君,便继续和她身边宝兰、宝月两个丫头说说笑笑去了。
程氏心里那个急啊!这不,天还没亮,便让她过来盯着五姑娘起床梳洗。
汀兰院中,林云砚刚被宝兰和宝月合力从被窝里拔出来,好言好语地哄着,才让姑娘坐在了梳妆台前。
“今日周郎君递了帖子要来府上作客,隔壁院里的二姑娘和四姑娘早早就准备起来了,”宝兰用沾了水的湿毛巾擦着林云砚的面庞,一面说着,“姑娘也该上点心才是。”
前日来拜访的周大人是主君同第登科的昔年好友,两人曾在读书时就笑谈日后若有机会定要结成儿女亲家。
不料天不遂人意,主君仕途坎坷,多年外派,直到前些日子才被提拔,成了汴京城一个小京官。
周家是重诺之人,一听到林家入京的消息,便带着二郎前来拜访。
刚睡醒的林云砚眼神迷蒙,她软着骨头,任宝兰和宝月将她当作布娃娃似的装点抹粉。
林云砚底子好,生得清丽明艳,芙蓉面上柳叶眉,杏仁眼,肌肤白皙清透赛雪。
若是往阳光下面一站,仿佛能透得进光。
往日只去大娘子屋里请晨安时,宝兰和宝月只需要稍加涂抹,便能叫外人看不出端倪。
可今日不行,大娘子放了话让她们好好服侍,待会儿贺妈妈更是要亲自来汀兰院,她们两个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掏出毕生的本领,不浪费一点儿姑娘的美貌。
林云砚仰着面方便宝兰宝月动作。
人看似醒了,但大脑还是晕乎乎的,只能感觉到脸上有粉扑轻轻扫过,一会儿又换成一根稍细的软毛刷子带过眼角眉梢。
待脸上的动静停了,林云砚顺势睁开眼。
菱花镜中少女粉面桃腮,盈盈照月,还不等她瞧个仔细,便见镜中倒映门帘处走进来一抹烟蓝色身影。
林云砚的困意顷刻散了几分,回头向来人道:“贺妈妈。”
贺妈妈是她娘程氏的陪嫁,也是府上最有脸面的嬷嬷,她亲自过来,说明这事儿程氏上了心。
贺妈妈脸上的肃然在看到林云砚回眸的笑脸时便土崩瓦解,她是亲眼看着五姑娘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只差把五姑娘当成亲生女儿来疼惜。
她走到林云砚面前,细细打量了一番,布满细纹的眉眼绽开一抹笑。
五姑娘生得标志,怎么看都是好的。周家二郎是周家娘子的嫡次子,本就该和她家姑娘相配,只可惜隔壁两个院子不老实,这才横生许多波折。
贺妈妈取下她头上几根素雅的银簪,抬手招来跟在她身后来的女使。
她这一趟来,除了看五姑娘梳洗,更是带了大娘子压箱底的头面首饰。
她从女使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一枚鎏金点翠米珠簪子,放在林云砚的头上比对,挑挑选选,才留了一根珍珠赤金簪子和一根点翠步摇。
数量比之前少了,但多了几分贵气,也更显林云砚的花容月貌。
林云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才起身去给母亲请安。
卯时三刻,正院里已站满了人。林云砚顺着廊庑跨入院中,与早早携着丫鬟到场的二姐林静遥与四姐林明锦打了声招呼。
林静遥温婉笑着回应,她的目光轻轻落在林云砚发髻的点翠步摇上,笑意微不可察地一顿。
林明锦则不冷不淡点了点头,回了句“五妹妹安好”,便又和自家丫鬟咬耳朵去了。
林云砚见怪不怪,她的两位姐姐都是养在各自小娘身边的,平时除了晨起请安从不亲近。
贺妈妈回来,一院子的人有了主心骨,待她进去请示完大娘子,笑吟吟说:“诸位姑娘可进来请安了。”
正堂内,程氏身着直领对襟靛蓝色暗花罗长裳,襟缘、袖口疏绣银线折枝玉兰花,不施浓彩却自带贵气。
她落座后,三位姑娘依次请安,林云砚站在最前头,一抬眼便是程氏温和慈爱的笑。轮到了两位姐姐,程氏脸上的笑意就收敛了不少,淡淡吩咐了声:“都坐吧。”
今日请安完会有什么事屋里众人一清二楚——周家二郎登门,女眷不好单独去见,现在都聚在大娘子这块儿,等主君迎人后一道跟着打声招呼。
既能看得清楚,也不会失了体统。
林云砚没什么事做,便端着茶杯低头抿着茶水,好在来之前宝月喂了她两口糕点,不然现在要饿了。
程氏坐得高,看得也最清楚:郑小娘屋里的二姑娘静姐儿虽总端着与世无争的淡然态度,但今日过来也精心装点了一番,头顶簪着花圃新开的月季花,正合了她眼尾一点殷红胭脂,衬得越发人比花娇。
安小娘屋里的四姑娘明姐儿则没用鲜花装饰,她的生母安小娘得主君青眼,各种珍奇簪子短缺不了她。
至于自家姑娘,正背脊挺直地端坐椅子上,发呆。
程氏收回视线,又命人奉上茶点。她自己养的闺女她知道,要她早起比登天还难,今日定然没好好在屋里用饭,便跟着贺妈妈过来向她请安了。
每人手边的几杌上都上了一碟玉兰糕,配着一碗七宝擂茶。
林云砚知道这是程氏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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