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砚虽然深在闺阁,却也知道手中这根簪子不菲,她哐地一声将锦盒盖上,对身旁的宝兰道:“你去将刚刚那个小厮喊回来,我有话问他。”
宝兰俯身退下,少顷,她缓步走来,身后并未跟人。
林云砚:“人呢?”
宝兰欲言又止嗫嚅半响,才低声道:“姑娘,奴婢……奴婢没找到那个小厮。”
林云砚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眼眸一如既往清澈,却带着一股无言的压力。
宝兰不常见林云砚这样清冷的模样,腰肢弯得更低,“奴婢问了刚刚守在门庭院前的几个小丫鬟,他们都说没见过小厮过来……姑娘,奴婢回想起来也觉得那人甚是眼生,不过最近大娘子忙着为大郎君院里添置人手,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新入府的。”
林云砚自然相信宝兰的能力,她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锦盒,忽地有些后悔自己让宝兰将这盒子接了过来。
这可真是个烫手山芋,戴不得,丢不得,放在闺阁也是个来历不明的物件儿。
宝兰心底也暗暗责备自己没问清楚缘由就将簪子接了过来,她思虑一番,小心翼翼抬头道:“姑娘,既然送簪子的人有本事越过府上走动的丫鬟小厮,便是姑娘这回不接,那人也会另想他法的。”
林云砚双手按在锦盒盖上,缓缓出了一口气,“你说的在理,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送根簪子还要藏头匿尾,还是这般珍贵的簪子。”
宝兰也想不明白,这根点翠海棠簪折了现银能抵得过主君大半年的俸禄,既能送这么珍贵的物件,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登门拜访。
半响,她低声问:“那姑娘,这根簪子怎么处置?”
“……”,林云砚抱着这根烫手山芋想了想,“收到屋里妆奁箱子最底层,别向外声张,只当没这回事。”
……
因着那根来路不明的点翠海棠簪,林云砚这几日连林承安送她的海棠簪子都不敢戴。
若不是簪子还被她收在妆奁最底层,她都要怀疑自己和宝兰在宴上太累靠在长廊栏杆边做了个梦。
这几日宝兰佯装不经意问了耳房下人,而林云砚则去程氏面前旁敲侧击。
程氏有些纳闷,但还是如实说了,“我倒是有再招几人的打算,但你爹爹没应,眼下府里你和你兄长,还有隔壁院那两个都到了婚配之龄,光是聘礼、嫁妆便够咱们家喝一壶了,上哪儿再赁两个新仆役?”
程氏借着她的询问发了好一通牢骚后,又问:“你不是对府上这些事不关心吗?怎么突然问这个?难不成你屋里缺人使唤了?若真是这样,你可要老老实实告诉娘,我在调教两个给你送过去。”
林云砚被她一连串的话撞得晕头转向,半响才含着笑伸手拉她,“娘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随口问了问,我吃穿住行被娘安排的妥妥当当,哪还用半点操心。”
程氏被她亲亲热热地抱着胳膊,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敲,“你啊。”
但林云砚这话也给程氏提了个醒……姑娘在家有她照看自然万事无忧,可现在议亲的事提上了日程,她也得留着神给准备两个得力能干、忠心不二的高位女使,日后嫁过去了,不仅能照顾云娘,还能帮着料理后宅琐事。
宝兰和宝月虽然自小跟在云娘身边,但到底年少,忠心有余能耐不足。
程氏心底有了盘算,再看林云砚缠在自己身边就觉得多少有些耽误事了,她佯装被闹腾得受不了,伸手将她从自己身边推开,道:“行了行了,最近冯大学士在浚仪街开坛,你大哥哥天不亮就去了,我瞧你也没旁事,带些冰过的胡瓜、解暑的绿豆汤去看看他。”
冯大学士冯京是皇祐元年的状元,还是三元及第的出身,他要开坛讲课,估计汴京城想走科举路的官宦子弟都闻风而去了,林承安想占个好位,便不得脱身,否则就会被别人截胡。
林云砚刚好在想怎么样揭过这话茬,见程氏主动吩咐事,也不嫌外面初夏天热,便吩咐丫鬟带着瓜果茶水出门去了。
浚仪街在御街西侧,西华门以南,地段不必多说,比快要汴京城墙的新郑门离宫城近多了。
林云砚坐在马车上,最明显的感受便是从家出来路面还有些颠簸,可一过西大街,路面不仅豁然开朗,连砖石都比崇明门铺的齐整。
两侧树荫华庭如盖,沿街行走巡逻的皇城司守卫头戴黑漆铁盔,外罩玄色布面轻铠,靴刀随身,气势森严。林云砚看了一眼,便将马车垂帘放下,伸手摸着扇柄。
“冯大学士开坛,竟连皇城司都多出动了两队人马,”宝月压低了声音,好像担心外面庄严巡街的守卫能听见一般,“当真唬人的紧。”
林云砚倒是觉得正常,“能得冯大学士点播一句,赛过苦读三月,这样的机会,可不是要人挤人地抢着来。”
宝兰想了想道:“怪不得人人都想生在官宦门第,挤破头抢到的好座次,冯家郎君只消跑去书房,便能解答,可不是便宜得多?”
宝月失笑,忍俊不禁道:“那也是人家会投胎,真叫人羡慕不来。”
林云砚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摇了摇团扇道:“我倒听说这位冯大学士是鄂州寒门,家贫丧父,曾于僧舍借地苦读,后来皇祐元年赋《盖轮象天地》,被今上钦点为状元,又知他为解元、会元,便还有个名讳,叫冯三元。”
她话音刚落,宝兰和宝月便满是钦佩地看着她,“姑娘您懂的真多。”
林云砚用扇掩面,弯了弯嘴角。
这几日林大郎苦读这位冯三元的诗书,她被林文清和程氏压着跟读明礼,多少也看进去了一点。
正说着,马车停下,前面浚仪门已被堵得水泄不通,只能步行过去。
林云砚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马车外烈日当空,流金铄石,可人一点不少,有抱着诗书想来听学的,还有单纯想来凑个热闹的,熙熙攘攘聚成一堆儿。
宝月下来后瞧见这模样,立刻把心提到了胸口,吩咐跟来的两个小厮,“待会儿你们可要把姑娘护住了,若是被人冲撞,回去等着大娘子发落吧。”
大娘子在林云砚面前是慈母心肠,但在下人眼里可是手段雷厉风行,光看府上两个小娘老老实、丝毫不敢有僭越之心便可知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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