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本想借这个故事谆谆善诱，被林曦一打断，余下的话顿时噎在喉中。
他沉默了下才再次开口：“今日在林家，我观你对岳父岳母态度有些微妙，是否其中存有误会？”
“岳母？”林曦垂眸冷笑。
“还是我来替你说吧，”她目光如炬，“你是想说我不孝，对不对？何必如此隐晦？”
此话一出，车厢里一片死寂。
陆柏沉默了。
她说的直白，但他无法反驳。
无论经过多少粉饰，都无法改变这番言语的初心。
他垂下眼，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口。
“圣人云：‘父母有过，下气怡色，柔声以谏。谏若不入，起敬起孝，说则复谏’[1]。做子女的，若同父母有什么嫌隙误会，应当多多体谅，好生规劝，主动化解。”
“圣人又云，‘父母有过，谏而不逆’[2]。”若实在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该寻个妥当的时机，私下里慢慢说开，怎能当着大家的面，句句带刺，让他们难堪？
“这绝非为人子女应行之事。”
陆柏每说一句，林曦的脸色就冷上一分。
她泛寒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陆柏脸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讥笑。
“你了解我吗？了解我爹吗？了解邱氏乃至林家吗？”
“不过是第一次登我家的门，就见了一面，你凭什么指摘我不孝？”
她语气越发冷厉：“既然你用圣人的话教我，我便也回敬你一句。”
“圣人云，‘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3]。这‘毋意’二字，说的便是莫要凭空揣测、莫要主观臆断。”
“未知全貌，便不予置评。陆公子堂堂新科进士，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不知这个道理？”
她一句接一句，完全不给他插话的余地。
“为人子女，固然应当遵从孝道、听从父母之命。但圣人又云，‘父之命当从，也有不可从处’。”
“一味地顺从，不分是非对错，那叫愚孝。圣人可从没教过要做愚孝之人。”
说罢，她冷哼一声：“今日若是圣人在此，想必也会对你这番言论失望。”
陆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里全是震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成婚之前，他便知道自己要娶的这个女子行为出挑、胆识过人，与寻常闺秀完全不同。
但他却没料到，她今日竟能顺着他的话，引经据典、字字如刀，将他的话驳了个彻底，把他这个读了十几年圣贤书的人堵得哑口无言。
车厢里安静下来，街市上的喧闹声和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衬得车里愈发沉闷。
陆柏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沉默了。
今日在林家，他见林曦对岳父岳母态度不甚恭敬，当时便存了些心思。
女子在世上立足本就不易，娘家便是她身后的一道屏障。若与娘家关系太僵，时日久了，不仅于名声有损，更怕失了娘家这个助力，往后在陆家、在外头，都难以周全。
因此，他才想要从中调解缓和，让她主动与岳父岳母化解嫌隙，并非是要质问指责。
可她方才那番反应，实在是他始料未及的。
情绪激动、言辞犀利、眼神冰凉……
他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陆柏心里慢慢涌起一层说不清的迟疑，他是不是……真的错怪了她？
他不问缘由，不问过往，仅凭今日所见，凭着自以为应该秉持的孝道，就在心里认定她不孝、不敬、目无尊长，是不是太过武断，对她也太过不公平？
陆柏喉头动了动，面上慢慢浮起一层愧疚。
他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林曦一眼，眼神中带着些笨拙的、不知如何开口的讨好。
“曦娘，我、我是不是错怪你了？是不是有什么内情，是我不知道的？你同我说一说，我……”
林曦根本没等他说完：“陆大进士怎么会有错呢？你读的是圣贤书，说的都是圣人的话，自然不会有错的，错的只会是我。”
说完，她便别过头去，抬手撩开车帘一角，望向了外面，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陆柏默默看着她被车帘遮去大半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能开口。
接下来，两人一路无话，回了陆家。
晚上，林曦先洗漱了，径直上床在里侧躺下。
过了一会儿，陆柏也进来了，在床边站了站，到底没说什么，吹熄了灯，在外侧躺下。
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了老远，犹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第二天一早，林曦又被那道熟悉的声音叫醒了。
她睁开眼，心里一阵无语。昨天都闹成那样了，她本以为他今日不会再喊她，谁知这人竟跟没事人一样，照旧立在床前。
她不想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转念一想，陆家上下都兴早起，她若迟迟不起，正房那边的早饭便不会开，长辈们便得一直等着。
想到这里，她到底还是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饭后，陆柏说今日要出门访一位友人，大约傍晚才回。
林曦听见了，却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你若在屋里闷得慌，我书架上的书，随便看。”
林曦没应声，只低头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
陆柏等了会儿，又开口：“书架上第三排最右边，有几本诗集，写得细腻婉约，很适合女子看。你若是闲来无事，可以看看。”
林曦还是没理他。
陆柏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见林曦仍无回应的迹象，这才暗自叹了口气离开。
陆柏走后，林曦这才起身。
巧灵在旁边做针线，她凑过去看了两眼，便觉得无趣走开了。又看了看正房方向，婆母似乎正和杨妈妈商量事情。
她实在无事可做，站了半晌，到底还是走到了摆满书的博古架旁。
她随手抽出一本，是《资治通鉴》；又抽一本，是《礼记》……满架都是经史子集，连翻一翻的兴致都没有。
“看的都是些什么，没意思透了。”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把书塞回去后，她打算出门去院子里转转。刚走了几步，她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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