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槐夏,天朗气清。
瑞锦巷里,林府大宅后院的围墙处,一枝石榴从院内斜斜探出。微风拂过,一簇簇夺目的红缀在繁密的枝叶间,在墙头摇曳生姿。
忽然,一个穿着褐色短打作小厮装扮的身影从蓊郁的花叶间探出头,一双灵透的大眼快速扫过周遭,又看向下方,压着声音小声问:“巧灵,看好了吗?确定四周都没人了吗?”
只见墙根下另一名圆脸小厮仰着头低声回道:“放心吧小姐,我都已经看过了,没人。”
林曦闻言终于放下心来,蹬着粗壮的树干一脚跨上了围墙。
她刚回身扒着围墙边沿欲往下跳,余光不经意瞥到不远处的拐角立着个白衣男子,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
林曦微微侧头,目光不善地瞟了那人一眼,那人却跟没看到似的,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一股无名之火霎时涌上来,林曦正想刺那人两句,却忘了自己现下还挂在围墙上未得脱身的处境。
注意力被转移,手上顿时卸了劲儿。她手臂一软,整个人扑通一下跌落在地。还好下方的巧灵及时托了她一把,这才不至于摔得太狠。
心底的那把火如火上浇油般烧的更旺,林曦愤然看向罪魁祸首。却见那人满脸幸灾乐祸的笑容,摇着一把玉骨折扇施施然抬脚离开。
林曦愤慨地看着那人潇洒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着就要斥骂出声。思及所在的位置和今日偷溜出府的目的,终是深吸口气,默默收回了已经抬起的右手。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巧灵:“你不是说看过了,四周没人吗?那刚刚是什么?”
巧灵眨了眨眼睛,目光真诚而疑惑:“可是我确实看过了没人啊,他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吗?”
林曦无奈闭眼,怎么还反问上她了?好吧,就不该问她的。
这丫头八岁起就跟在她身边了,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巧灵这名字就是她取的。
可后来才发现,这丫头既不手巧,脑子也不灵光,也不知那时她是为什么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难道那时她就看出了她的憨直性子,所以妄图用名字补一补?
但这不过是一点路上的小意外,过了也就罢了,后面的事才更加要紧。林曦不再纠结,带着巧灵匆匆往通济街去了。
——
雅茗轩今日宾客不算多,二楼更是没什么人,只临街的窗边雅座坐了一位身着石青色直裰的公子。
他不时看向楼下街面,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三日前,陆柏收到一封书信。信上并未署名,内容也是寥寥几笔,只说事关他的终身大事,务必于三日后申时前往雅茗轩。如若缺席,他将会毁掉一名韶华少女的一生。
这封没头没尾的书信让陆柏大为困惑,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哪个无聊之人捉弄他的恶作剧,但一想到信上所说的严重后果,还是决定如期赴约。
眼看约定的时辰将至,陆柏紧紧盯着楼下穿行的人流,试图找出约他前来的幕后之人。
远处走来个身穿碧色衣裙的姑娘,会是她吗?
只见那姑娘慢慢逼近,走到雅茗轩门口却停都未停,径直从门前走过。
那看来不是她了。
又有一名女子朝雅茗轩而来,近了仔细一看约莫三十余岁,与信中的韶华少女却对不上,看来也不是。
一连经过四五个女子,要么年纪对不上,要么只是路过,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这时门口又来了两个小厮打扮的年轻男子,年纪倒是差不多,性别又不对了。
陆柏无奈摇头苦笑,莫非真是有人整蛊他?
他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茶水还未入口,视线中忽然闯入两个褐色身影,正是刚刚门口的那两个小厮。
还未等陆柏开口询问,两人中身形更瘦削的那人径直坐在了陆柏对面,大喇喇的看着他:“你就是城西双桂巷陆家的独子陆柏吧?”
这话虽是问句,可语气却很笃定,仿佛对方早就已经认识他。
陆柏看着眼前人的打扮,微微皱起了眉。
他虽作男子装束,嗓音却很纤细,说话时的尾音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长得明眸皓齿,皮肤白皙细腻,哪里有男子的模样,分明是女子所扮。
他心下了然,她大概就是信中的那位韶华少女了。
一闺阁小姐本应安于后宅,如今却作男子装扮抛头露面,没有半分规矩。
他压下心下隐隐的不快,反问道:“你就是今日约我前来之人?”
林曦见他猜出,也不跟他兜圈子,直言道:“没错,是我找人给你送的信。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吧,介绍一下,我叫林曦,是城南瑞锦巷林府的长女,也是……”她顿了一下才继续,“你的婚约对象。”
陆柏闻言眸光一敛,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林曦见他不说话,急道:“你该不会不知道你爹娘给你定亲的事吧?”
陆柏垂眸,沉吟下回道:“知道。所以林小姐今日约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我想问你对这桩婚事有什么看法?”
“自古婚姻大事,无非都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下并无任何看法。听林小姐之言,似乎对这桩婚事不满?”
得,说了等于没说,书呆子一个。林曦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说出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
“这桩婚事是由我父亲定下,并非我个人初衷所愿。但无论如何,婚约已成,我们即将结为夫妻是既定的事实。作为你未来的妻子,我想跟你约法三章。”
陆柏眉头紧皱,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第一条,不许纳妾。”
“我们陆家虽门庭中落,祖上也曾簪缨不绝。家规有言:年过而立而无嗣者,方可纳妾。”
“第二条,不许狎妓。”
“本人从不涉足风月场所,亦无此爱好。”
这点林曦倒是很相信,陆家门庭虽早已不复从前,但毕竟是书香门第,门风清正,从未传出过什么风月之事。
陆家老爷子中年丧妻后不仅未曾续弦,更是连妾室都没纳一个。陆柏的父亲娶妻孙氏,二十五六才得了独子,之后多年再无所出,亦未曾有过什么风流韵事。
“第三条,若一方有意解除契约,另一方必须无条件同意。”
“在下有契约精神,不会随意解除。”
随着陆柏最后的话音落下,林曦终于满意的点点头:“行,那就成了!”
两人在契约上签字画押,这门婚事便算正式定下了。
说完正事,两人一时相顾无言。林曦端起茶盅喝了口茶,就想起身告辞离开。
“你今日来,就是想说这些吗?”陆柏突然的发问阻止了林曦的动作。
林曦滴溜一圈眼珠子,那不然呢?他俩又不熟,难道还能叙旧吗?
想了半天,林曦试探性地吐出一句:“那我……到时候在府中等着你来娶我?”
陆柏眸光微滞,良久摇头:“如果我今日不同意你这约法三章呢?”
“那我……自是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退却了一切嬉笑的外壳,她的神情格外认真,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尽是坚定,陆柏一时怔住了。
“陆某知道了,林小姐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必不会忘,一定说到做到。”
林曦微笑,朝他拱手抱拳后起身离开。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尾,陆柏凝视良久,终是垂眸一笑。
圣人云,女子在室,当习女红、诵诗书,知书达礼,温良恭俭……能守此者,方为妇德之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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