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眨眼之间，乌云密布。
团团的乌云盖在沈府的宅子上，原先奢华的建筑在黑云笼罩下暗淡下来，仿佛预兆着什么一般。
沈府里的男人们，一大早便随着家主顾学文进宫，这会儿也没有回来的迹象。这府里只剩下些沈家的老弱妇幼和丫鬟仆从们，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为首的女子不过而立之年，眉目英气，正是沈夫人沈庄姝。她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位女眷，刚好对上女儿沈清嫣的目光。
“娘，托人去林家打探消息了吗？”沈清嫣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林家是沈家的亲家，林家二少爷林景琦与沈清嫣于三年前订下婚约，等着沈清嫣及䈂便要完婚。这三年来，林家人对他们沈家人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尤其是沈清嫣，虽未过门，被沈家女眷们各种宠爱，沈家人对沈清嫣来说，也如同亲人一般。
沈庄姝沉默半响，才慢慢开口：“嫣儿，一早便派人去问了。我们现在耐心等着便是了。你爹他们……”话还未说完，那李嬷嬷从外面匆匆跑来，大喊着：“夫人，夫人！不好啦，林家差人来了！”
亲家来人，到底哪里不好？沈庄姝刚要责备李嬷嬷，官媒婆便跟了过来。
她手上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见了众人，也不行礼，扯着嗓子说：“哎呦，大家都在啊。沈夫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您可得千万保重身子啊！”
沈庄姝本就为等待消息感到烦心，见她这般无礼，冷冷道：“官媒婆，用不着你这臭嘴在这里说三道四！没什么事，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官媒婆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向前一步，将那红木匣子重重砸在主位的桌子上：“沈夫人既然这么说，我也就有话直说了。这林府今个托我来，是为退婚。从今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若是沈家有难，也莫要打着林府的名头。”
听到这话，嫂子第一个瘫软下去，抱着身旁的儿子嚎啕大哭；本就身体不好的姑姑，双眼一翻，昏死过去。沈清嫣听到这个消息，也差点站不住，半天才冒出一句：“这……这是真的吗？”
那官媒婆嫌恶地后退一步，生怕粘上晦气。
“官媒婆，怕是你搞错了。先要退婚的是我沈家，不是他林家。这门婚事，是我沈家不要的。我们家的退婚书稍后会送到林府上，这封退婚书我们不能收。”沈庄姝说着将那红色匣子递给身旁丫鬟小桃，小桃接过红色匣子便往官媒婆手里塞。
官媒婆不肯收下，“这……这怎么行呢？我来这里还是林大爷的意思。您若不收下退婚书……”
沈庄姝一掌拍到桌子上：“这又什么不行的？倘若林大爷问来，你便说是我说的！小桃，送客！”
小桃应了一声，便来赶官媒婆。那官媒婆虽心不甘情不愿的，但也只能接下红色匣子，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见官媒婆离开，沈庄姝这才安慰起女儿来：“嫣儿，不要难过，这样的人家，不要也罢！”
沈清嫣不敢相信，才不过短短的一天，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就连当初如此要好的林家都这样对待他们，那远在朝堂之上的爹爹他们又会怎样呢？
她不敢接着往下想，老人家都说，坏事一想就成真。
沈清嫣看向母亲，她第一次看见母亲满脸愁容。
***
前朝传来沈家勾结叛党的消息。圣旨一下，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偌大的沈家被洗劫一空，沈家众人也被推到刑场之上。
不过短短的几天，境遇却天差地别。沈清嫣跪在地上，双手被牢牢捆在背后，膝盖以下也早已失去了知觉。可是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而是早已麻木。
就在刚才，父亲的头颅刚刚被砍下。沈清嫣瞧着那头颅，眼睛还是睁着，甚至还眨了几下眼睛，就好像还活着一样。
沈清嫣偏过头，不敢再看。
她看向母亲沈庄姝。沈庄姝此刻哪里有平日里意气风发的样子？脸上满是泪痕，嘴唇也发紫，她耷拉着脑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直愣愣的看着地上的头颅。
“娘……娘……”沈清嫣轻声呼唤着母亲。
还未等母亲回应，监斩官的声音又响起。
“沈庄姝，女，年三十，即刻斩首！”
执刑的汉子正要拖拽沈庄姝，被她一声吼下：“放开！我自己会走！”
沈清嫣眼瞧着母亲一步步走到断头台上，眼前只觉得越来越模糊，她想跟母亲说最后的话，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好在母亲看向了她。
那一眼里，有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更有一种无声的嘱托。
“嫣儿……”沈庄姝温柔地安慰道，“别害怕，娘先去一步。”
大刀挥向母亲脖子的那一刻，沈清嫣闭上了眼，她不敢亲眼看着最爱的母亲死在自己面前。
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她的亲戚仆人，沈家的所有人，全都死了。
她恨。
她恨那个坐在龙椅上，想杀人就编个理由杀人的皇帝。她恨那些平日里和沈家和和气气，此时却唯恐避之不及的小人。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学了这么多东西，到头来却连至亲们的命都救不了。
“沈清嫣，女，年十五，即刻斩首！”
轮到她了。
一丝冰凉的东西落到她的额头。她缓缓睁开眼睛。原来是下雪了。没想到六月期间，也可以下雪。
她曾经听家中老人说，六月飞雪必有冤情，想到这里，她笑了起来，瘦弱的脊背愈发挺得笔直。
这笑声在刑场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监斩官皱了皱眉，行刑的汉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们今日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沈家众人处死。”沈清嫣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来日，我沈清嫣若有一口气在，定叫这大昭江山，改朝换代。我叫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大刀用力砍下的那一刻，她没有挣扎，她死死地盯面前行刑的这些人，把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的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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