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隔间内，黑红的血缓缓在马桶内的清水中沉底，L擦去嘴边的血液。
战斗之后，秋力念能力施加的中毒的“绝”状态在他死亡时应该就已经结束，但是她的身体里面似乎还留存着另一种未知毒素——那个粉末吗？并且，L发现了有关自己念能力的另一件事——小白泥可以修补身体，补充血液，但是无法处理毒素。所以她现在完全不知道还有多久毒发，并且小白泥很可能还在不断拉长这个虚弱的状态，真是糟糕。
果然不能够什么都不知道就上去和念能力者硬拼啊，吃一堑长一智吧。
柔和的弦乐隔着厕所的木门传来，L按下冲水键，她看着桶内形成的小型红色涡流消失，方到洗手台对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确认没有沾上血后，她推门而出。
咖啡豆带些苦涩的香气扑鼻而来，店内目之所及都是抱着书籍和笔记本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桌讨论课业或实习项目，而在咖啡馆的玻璃橱窗外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便是巴尔巴德大学的校园正门。
L回到自己那桌，拉开椅子坐下。
“久等了。”
“没有没有。”
咖啡桌对面戴豹纹眼镜的卷发女人名叫菲奥娜，天空竞技场一个叫白猿的当红选手的狂热粉丝，同时担任阿尔贝所在的学院办公室前台接待员已经十年有余。
如果L不是在比赛清醒后恰好看到了委托调查阿尔贝的机构的邮件，她几乎都忘了自己在前些日子还在网上约了这位菲奥娜今天换票的事情，而那封邮件里面的调查结果使得L必须从担架上爬起来赴约。
“我们刚刚聊到哪里了？菲奥娜女士？”
“白猿的内裤！”
“……我想应该是阿尔贝。”
“唉，那场火灾。”菲奥娜的语气一下子低了下来。
“是。”L随着她降下音调，“这么说阿尔贝教授的确是在四年前……”
“是啊。”菲奥娜叹了口气，“当时大家都吓坏了。突然就听说他在家里自焚，还连累了同一栋楼的其他住户。”
“他生前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吧。至少我没看出来。”菲奥娜搅着咖啡，“教授是个挺安静的人，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有时候办公室里的人约他吃饭，他也不怎么去。”
“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实在是不幸。”
“可不是嘛。”
“不过还好有菲奥娜女士这样的好心人，愿意帮忙处理教授的身后事。”
“唉，都是同事，阿尔贝教授平时人也不坏。”
菲奥娜说着，又想起了什么。
“其实也谈不上帮多少忙。遗体后来是交给相关机构处理的，我们主要负责整理他的办公室。”
“他有亲属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菲奥娜捧起咖啡喝一口，“他不太谈自己的家庭。我知道他没有结婚，至于其他亲属，办公室里好像没人见过。”
L点点头。
“是这样的，我正在写一本小说，里面有个人物的经历和阿尔贝教授很相近，所以想多了解一下他的生平。不知道学校还留着什么私人物品，或者没有公开的研究资料？”
“私人物品啊……”
菲奥娜皱起眉头，在记忆里搜索许久。
“当初能联系到家属的东西基本都处理了，办公室也早就腾出来给别人用。不过……”
“以前有些没人来领的旧文件和信件，好像还在旧行政楼的储物间里。那时候大家忙着整理办公室，很多东西都装箱搬到那里了。”
“我能去看看吗？”
“这个恐怕不行。”
菲奥娜有些为难。
“最近那栋楼正在翻修，里面到处都是施工人员。学校这两天还专门发了通知，不让无关人员进入。”
“这样啊，那好吧。”
L从包里取出装着门票的信封递给菲奥娜，菲奥娜立刻欢喜地收下了，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准备分开。
临走时，菲奥娜忽然叫住她。
“你今天喷的是什么香水呀？”
“香水？”
“对呀。”菲奥娜笑道，“有一点茉莉花的味道，挺好闻的。如果记得牌子的话，可以请你发消息告诉我吗？”
L笑着应下了，菲奥娜离开后，她捏起自己的衣领放在鼻下，确认了下嗅觉有问题的人应该不是自己。
巴尔巴德大学作为明波共和国境内历史最为悠久的研究型公立大学，闻名遐迩的不仅仅有它对于古代失落文化，古遗迹的考古学，还有其新古典风格的校园建筑。在路边的校园地图牌上面显示，旧行政楼位于主教学楼——一座红尖顶塔楼的东北方向，好处是很养眼，设计感不错，坏处是感觉所有的建筑都长得差不多，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当她第三次经过那个该死的红尖顶塔楼的时候，L遂对自己的方向感自暴自弃，她直接采用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方法。
问路。
她环顾四周，恰好看见一个背着旧帆布包的男人从旁边的小路走来。
男人留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下巴上冒着没刮干净的胡茬，衣服皱巴巴的，L走过去。
“不好意思，请问旧行政楼怎么走？”
男人停下脚步，打量了她一眼。
“旧行政楼？”
“嗯”
“正好，我也要去。”
那正找的巧了，二人便结伴一同前往。恰好是下午下课临近饭点的时间，校园街道上的人流逐渐变多，学生们结伴吵嚷嬉笑着涌向食堂的方向，一路上面讨论着等下吃什么，去哪里打游戏，周末又约着谁谁谁一起郊游，再度身临校园的氛围让她有些失真。
——真是热闹。
明明不算太久远的事，回头想起来，却总觉得隔着一段不容易跨越的距离。
如果不是每天都要为了活命到处折腾，她现在大概也会待在这样的地方，混在人群里，抱着几本书去食堂吃饭吧。
当然，也可能因为不想上课，干脆在宿舍里睡到下午。
“你在这里上学？”
男人的声音让她回神。
“额，是。”L误答，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
“植物科学专业？”
她干脆将错就错。
“是。”
可谁知那人忽然放慢了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那你知道弥沙树毒的主要毒性成分是什么吧？”
“……啊？”
一般寒暄不应该就这么结束了吗？为什么会忽然进入到这个环节？
“植物毒理学还有生物化学不是你们专业的必修课吗？”那人像是为她那茫然的表情而感到不可思议，“你难道上课时间都用来睡大觉谈恋爱去了？”
“……”
“啊啊，真是的。”
“……要是有什么指教的话……”
L见他摇摇头，然后这位看起来不知从哪里来的浪人居然还真的用颇为散漫的口吻正经开讲了。
“有两种，”他说，“一种是龙葵α素，属于糖苷类生物碱，主要损伤皮肤和黏膜。接触以后会产生红肿、刺痛的症状，严重的时候还会破坏黏膜表面的保护层，让另一种毒素更容易进入身体。”
那人伸出两个手指，边走边比划。
“而另一种毒素叫嘌呤β碱。名字起得倒挺像回事，实际分子结构更接近某些嘌呤衍生物。它麻烦的地方在于，一旦它进入到血液之中，就会立即和体内的维生素K结合形成一种三联耦合物，进而干扰血管内皮和凝血系统的正常调节，使血小板和部分凝血因子被异常消耗。”
然而这番好心的科普并没有得到身侧之人的任何回应。
“那个三联耦合物的分子结构应该背过的吧？”他又问。
“……”
现在的大学生啊，那人长叹一口气。
“算了，你听好了。”
“解耦合的办法一种是去医院注射专业的解剂，另一种则是摄入足够多的可可脂。”
“……”
“还听不懂吗？就是多吃巧克力啦。”
那人又用嫌弃的口气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位一脸木讷的新生，最后给出了自己真心的建议。
“进实验室要遵守操作规范，不要偷懒。”
“……”
“说起来，弥沙树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
那男人突然又来了兴致。
“最近出土的凯米尔人遗迹里，发现了四千多年前使用这种植物的记录。”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身旁的人脚步放慢了。
“他们当时会在丰收之神安切勃特尼亚的血祭中使用，而祭品死前的皮肤上会出现蛇鳞状的红斑，同时体表还伴有特殊的气味。”
“那是因为毒素的代谢产物具有挥发性，能够通过汗液和呼气排出，闻起来有点接近茉——”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他的左脚还在空中维持在刚刚迈出去还未伸直的屈膝状态，整个人忽然失去了双腿的支撑。
砰！一声闷响。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了下去，脸朝下撞上了走廊的地砖。
一张印着滑稽黄牙笑脸的小邮票粘在那人背后的衣服上。
【已使用黄牙邮票 X1，-50 互动值 】
【互动值：290 ，生命值：5%，崩坏值：6，任务进度：0 】
真不知道这家伙在啰里吧嗦地卖弄些什么。
L轻轻巧巧地从这人身旁走了过去，他面朝地板，鼻梁被挤得紧贴在平台瓷砖上，但是意识应当是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
“新道具——黄牙邮票。背面有一层干燥的胶质，需要用唾液沾湿才被激活具有粘性。激活后必须于5秒内使用，可以即刻强制任何被粘贴的对象进入意识清醒且无法动弹的状态，至多持续该状态3分钟。一张邮票只能使用一次，失效后消失。使用需消耗互动值50，冷却时间：5小时。”
当秋力咽气的一瞬间，道具栏便刷新出貌似具有类似其念能力攻击效果的道具——揭示了获得系统道具的途径，他也算死得其所。
从广场平台再沿着白色的阶梯往上走便是旧行政楼，建筑的外墙都被一层层绿色的竹棚架围住，两名保安正背着手在入口处看上面的工人叮叮哐哐作业，L抬腕看表计时，三分钟的时间，够把人引过来了。
恰好其中的一名保安注意到了平台上面的异动：“同学！那边怎么回事！”
“对不起！他好像忽然发病倒下了！”L佯装无助地跑上阶梯，“能帮帮忙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保安小跑过来，就看到地上的男人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定格，也不敢乱动他，那保安连忙招手让另一个同伴也来看看。
“救命！请先帮帮他！我去找医生来！”
L与接续跑过来的保安擦肩而过，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被她放倒的人身上，L迅速地进入了楼内。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邮票贴上那路人不过三十秒的时间，他便在第二个保安赶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自主行动力。
“先生！你不要紧吧？”
那人的言语能力并未完全脱离邮票的控制，他支起身体，眼睛恼火地盯着远处那个一溜烟跑进建筑的背影。
“真是……不知好歹的小……鬼……！”
——
杂物室位于旧行政楼的二楼西侧。
打开里面便是陈旧的纸张，灰尘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橡胶轮胎味，纸箱、旧办公椅和过时的电子设备杂乱地堆在角落，上一个人仿佛是有意用铁架把这里变成一座微型的迷宫，她按照菲奥娜告诉她的旧办公室编号，找到最里面的一排箱子。
阿尔贝·梅塞尔——几个字写在一张褪色的纸条上，贴在纸箱侧面。
——有了。
L蹲下来，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些过期刊物、旧便笺、研讨会邀请函，还有几本封面卷边的笔记本。她一本本翻过去，大部分内容没有价值。阿尔贝早年的研究方向、参加过的学术会议、大学与外部机构之间的通信，和委托调查得到的资料基本能够对应，至少在巴尔巴德大学的学术记录中，他确实存在过。
L继续翻找。
一张明信片从笔记本之间滑落。
正面是一座建在山林间的老式建筑，墙体呈浅黄色，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塔楼。照片下方印着一行不太清晰的花体字。
L翻过那张明信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致吾爱：我心永恒——A·W
AW？
这两个字母在L的口里无声地念了几遍，忽然，她眼睛恍然一亮，拿出手机调出调查机构邮件给她的资料文件，按住键盘下键一直跳到最后一页——A·W，阿尔贝的母亲，安娜瓦特波。
——
校园的另一侧，遗迹考古与宗教研究学院楼。
没有学生谨慎的三声敲门，院长办公室的门直接被人推开，实木办公桌后带着厚实圆框眼镜的白发学者抬头后哼一声，对来人道：
“金，你这家伙又迟到了啊。”
名为金·富力士的遗迹猎人没有回应揶揄，他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那白发学者起身到一旁沏了两杯茶，拿起其中一杯放到金面前的矮脚会客桌上。
“切，你们学生的素质还真是让人堪忧。”
金把自己鼻子里面的止血棉球拿出来随手抛进角落的垃圾篓里，“刚刚被一个小鬼给暗算了，还差点弄坏了我的东西”
那教授一听，噗地把茶水喷回杯子，拍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那说明我们学生的素质还不赖嘛！”
“笑屁啊，凯瑞。”
“你问了名字吗？什么专业的？”凯瑞抽出一张纸巾擦掉自己幸灾乐祸的眼泪。
“没有，早跑了”金说。
“要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倒想见见。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学院当个名誉教授？培养几个真正有本事的小朋友……”
“不要，人要是感兴趣的话会自己去做的。哪里需要我教。”金从背包中掏出一卷拓本顺手扫开桌上的几本学术杂志。
“好了，别再讲别的事情了，帮我看一下这个。”
金将拓本展开在矮脚桌上，凯瑞原本还想再说两句，看见拓本，倒是收住了话头。他扶了扶眼镜，拓本上密布着一个个如微型图画般的象形文字，环绕着一个口衔蛇环、头顶谷穗的人首浮雕。部分符号因为原件破损而无法辨认，边缘还能看出几道断裂的痕迹。
凯瑞先是扫了两眼铭文，目光落在中央那幅浮雕上后，便再也没有挪开。
“这是……安切勃特尼亚？”
金叉开腿，一只手肘撑在腿上，身体前倾。
“我想听听专家的看法。”
“哈，别取笑我了，金”
被一个15岁就设立了NPO组织去修缮卢鲁卡文明王墓的人称作专家，凯瑞自嘲地笑了笑。他伸手压住拓本边缘，仔细辨认浮雕上的纹样。
“头顶三束谷穗，蛇首尾相衔，构成圆环……这些都对。可是祂嘴里衔着的是什么？”
“蛇环。”
“蛇环？”
凯瑞皱起眉。
“以前的复原图里，蛇环应该是握在祂手中的。”
“那是复原图。”金提醒他。
凯瑞没有接话，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后面的书架旁，从一排厚重的书册中抽出三四本边缘密密麻麻地贴着彩色标签的图册抱回桌前。凯瑞把几本摊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将推到拓本旁边，又翻开另一本。金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一口。
“你看，这里。”
他指着一尊残缺的石像照片。
“三谷穗的样式完全一致。还有这个，凯米尔文明晚期的石棺，蛇环的位置虽然不同，但纹样是相同的。”
他又翻过两页。
“凯米尔人的丰收神崇拜，最早可以追溯到尼尔河流域的城邦时期。可惜他们长期遭受周边政权的压迫，宗教遗迹也在历次战争与清洗中毁损得厉害。尤其是安切勃特尼亚的神像，面部几乎都受到过人为破坏。”
凯瑞把几份图册并排摆好，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安切勃特尼亚这个名字，是后世学者根据残缺文献约定的称呼。严格来说，我们连祂的本名都不知道。过去确认属于这个神格的雕像，面部不是遭到人为破坏，就是已经损毁到无法辨认。”
金瞥了眼桌上的照片。
“所以？”
凯瑞抬起头，眼镜后的一双眼睛睁得老大。
“所以如果这些纹饰可以确认出自同一神格传统，你这幅浮雕很可能是迄今保存最完整的面部图像！”
“哦。”
金朝他得意的咧开嘴。
“厉害吧？”
凯瑞没顾上搭理他，又把拓本拉近了些，手指沿着人首浮雕外围的文字缓慢移动，指尖始终没有碰到纸面。
“老天……” 他的声音不自知地颤抖，“你从哪里找到的？”
“一个早就被盗过的陵墓。具体地点不能告诉你，发现地还没完成保护。”
“你确定原件还在那里？”
“当然。”
“没人再进去过？”
“至少现在没有。”
凯瑞点着头连声说好，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浮雕的面容上挪开一寸。
“无价之宝……这真的是无价之宝啊！”
金任他兴奋地喃喃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敲拓本。
“先别急着看译文。你帮我判断一下，这幅浮雕最可能出自哪个时期。”
凯瑞推了推眼镜，伸手又将图册翻过几页，另外一手拿着放大镜仔细辨认起来。
“如果排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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