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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信

小说:

[猎人]崩坏吧猎人

作者:

梭子蟹骑海蜇

分类:

穿越架空

第十天。

雷欧力还是没有和皮耶尔说话。

既不是赌气式的沉默,也不是嘴硬着不开口、眼睛却一直瞟过来等人哄的那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饭桌对面,把食物一口一口送进嘴里,眼睛看着别处,皮耶尔在不在那里,对他来说好像没有区别。

“抱歉”早就说过了,不止一次。

雷欧力每次都没有回应,像石头落进了深井里,连回声都没有。

皮耶尔后来就不说了,他觉得再说下去会变成一种打扰。

邮差习惯踩着修道院的早钟来送信。

拉瑞那修女念了寄信地址,皮耶尔认出来了,离Z城不远也不近的一个经济还算发达的小城市,坐车要大半天。

他在走廊里把信拆开。

致皮耶尔,雷欧力:

第一句——见字如面。

歪歪斜斜,圆角不分,好像猿猴刚刚学会握持然后抓着树枝就开始在地上画。

她是怎么通过托弗修女的考试的?

皮耶尔蹙着眉辨认起内容来。

她告诉他,新家在城市的某条街上,窗户朝南,下午有阳光。养父母很好,话不多,给她准备了新的床铺和书桌。她吃了一碗当地的面,汤底有点咸,但面条很劲道。路上经过一片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林,说不出哪里好,就是看着让人感觉心里很平和。

最后一行问雷欧力怎么样了。

皮耶尔把信叠回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某种更强烈的感受——愤怒,或者释然,或者别的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来。窗外修道院的树叶在风里沙沙,他能听见雷欧力在院子另一头干活的声音,锤子敲击木头,乒乒乓乓,很用力。

他答应过她的。

他去找了纸和笔,在桌前坐下,铺好,刚要在落笔,笔尖忽然一滞。

他不知道收信人应该写谁。

于是那一行就这么空着,他抬笔往下。

雷欧力暂时不想和他说话,但身体没有问题,每天正常吃饭干活。托弗修女已经在帮他们办入学手续,一切顺利。修道院这边一切都好。

写完他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又不说不清哪里不对,想了半天,觉得没什么可加的,胡乱塞进信封寄出去。

——

月底,回信到了。

字还是那么糟糕。

她说她快要入学了,新学校比她想象的大,图书馆在三楼,操场能看见远处的山。养父母带她去城里转了转,她买了一双新鞋,穿上走路很舒服。她最近在读一本土壤学的书,说土壤分很多层,每一层的颜色和成分都不一样,最底下那层几乎不含有机质,什么都长不了。然后她说辛苦他照顾雷欧力,自己也要努力加餐,注意身体,替她向雷欧力问好,期待来信。

皮耶尔把信读给雷欧力听。

雷欧力在削一根木棍,头也没抬,说:“没有人想知道这些东西。”

皮耶尔没有说话。他看着雷欧力低着头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回去写了回信。

雷欧力已知晓。他祝你一切都好。修道院内一切如常。

托弗修女问过一回,皮耶尔告诉她一切都好。

她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此后再没提过。

——

再下一封信来的时候,夹着两支钢笔。

她的字又往差里走了一点,某几个字的笔画像是在和那张纸较劲似的反复描过。她说要敦促他好好读书认字,不要偷偷喝酒,请替我向他道歉,我的离开太突然。愿你保重,适当锻炼,保持健康和好心情。

信里还提到她最近换了一批新书,专门找来读——讲水产养殖的,讲禽类饲育的,讲轮作和施肥的,讲如何改良板结的土地。这个城市的书店农业类的书放在最角落里,但是品种出乎意料地全。然后又报菜名似的罗列一堆。

皮耶尔把这段重新看了一遍。

养殖,土壤,轮作。

他想,她到底在学校里都学些啥?怎么种地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到,愣了一下,然后这个念头就这么留在那里了,没有答案,也没有办法问。

钢笔是一对,一黑一蓝,笔帽是金属的,掂在手里有点分量。他把雷欧力那支带过去放在他桌上,出去了。雷欧力没叫他回来,也没有把钢笔丢出去。

皮耶尔现在有了自己的房间——原来黑德的那间,他把另一支放进柜子最里面,关上。

还是用原来的笔回的信。

雷欧力已收到礼物,最近开始认真看书了。修道院一切都好。谢谢你的钢笔。

——

季节就这么走。

她的信每个月两封,雷打不动。内容大抵是那些——学校里发生了什么,读了什么书,路边看见了什么,天气如何,换季了注意保暖,替她问好雷欧力,期待来信。书的范围越来越专一,土壤学之后是灌溉工程,是温室种植技术,偶尔夹一本她说"随手翻了翻"的明波共和国的土地制度演变史。皮耶尔每次读到这些,都会停一下,想起那个念头——她是要去种地吗——然后继续往下读,什么都不问。

字没有变好看。

皮耶尔也习惯了,他渐渐觉得,她根本不在乎字好不好看,她只是在把东西写下来。

每次信来,他都读给雷欧力听。雷欧力每次都嘴硬,说啰嗦,说没意思,但他会停下手里的事,听皮耶尔把信读完,一字不漏。

皮耶尔自己的回信一直很短。几行字,收尾,寄出。她寄来的小礼物从来不用,也不丢,一样一样收进柜子里,放整齐。他有时候打开来看一看,再关上。

但后来他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信变了。

内容还是那些——学校,书,街道,天气,偶尔加一点闲话。

她的字原来已经够糟糕,现在是更加糟糕。

有时候语序、格式也不顾,连笔越来越多,好像手在用一种不正常的力气握着笔在纸上织了一团粗粗细细的乱麻。

后来,她的信越织越短。

原来能写满一整页,后来半页,逐渐变成几行,再后来有一封只有三行,最后那行收尾的字拖出去很长。

他把近几封信和早先的放在一起比了比,又分开。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雷欧力开始主动问信来了没有。

皮耶尔于是开始就着她的来信,照她的口吻,自己编一部分,读给雷欧力听。

写到一半,他习惯性地把笔移到信纸的开头,想填那一行。

他已经不记得这件事让他停顿过,但这一次他停了比平时久一点,看着那个空白,忽然想,她知道吗——她知道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吗。

她寄来那么多封信,每次落款都只有两个字:祝安,或者期待来信,或者就是那三个字愿安好,从来没有一次写过自己的名字。

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

也许她知道,但没有想到他需要填在那里。

也许她知道,然后选择了让那里空着。

皮耶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照着她早先信里的样子编——某条街道又开了家新店,图书馆买了新书,她最近在研究一种叫做堆肥的东西觉得很有意思——他编的时候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本身,想了会乱。

春去秋来,他自己的回信随着草木越长越长。

他告诉她修道院靠近后院的那棵老树上个月被风吹断了一根主枝,断口很整齐,好像是用锯子锯的。托弗修女今天上课讲了一篇他读不太懂的遗迹古文,说的是一个人在外地做官,但是每年都会写信回家问院子里的树今年开花了吗。雷欧力上课走神,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站了很久,旁边同学悄悄提示,他还是没答上来,但是皮耶尔事后偷偷看见他去查了那道题,把答案抄在手心上,又擦掉,又抄,擦了三遍。

他不问她的事。

他只是写,把修道院这边还在发生的事写进去,写那些细碎的、还在走的时间,把它打包寄过去给她。

那一行还是空着。

然后有一次,信又踏着钟声来。

皮耶尔打开,愣了一下。

是一张草稿,或者说是一封没能被写完的信的残骸——开了头,涂掉了,重新开,又涂掉,有几个词在同一个地方反复写了四五遍,最后那一遍写到一半,停了,笔在纸上停留的时间太长,留下一个重重的墨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皮耶尔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把正面对着自己,低下头,辨认那些被涂改覆盖的字迹。大部分他认不出来,墨迹压着墨迹,有几处已经把纸晕透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很久。

纸的边角都有小片干涸液体。

不是墨水。墨水是黑的,或者蓝的,洇开的形状是均匀的晕染。这些块不是。颜色更深,偏褐,边缘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滴上去之后被什么蹭过,没有完全干透就揉皱,又不知怎么地又被塞到信封里。

皮耶尔盯着看了很久。

他没有想出一个他愿意接受的答案。

他把那张纸放下来,压平,放在桌上。

走廊里有修女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了。院子里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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