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一过,一天比一天暖和。龟缩了一冬的花草憋足了劲,高昂起头,伸伸胳膊踢踢腿,争先恐后吸取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
日头正南,温家小院飘起条条炊烟,肉香四溢,街坊四邻具各闻见了,馋嘴的稚子涎水直流。
“嗝!肉真香啊!”
温小六夸张地吧唧嘴,声儿穿透土坯墙传到柴房,躺在床上的画家打个挺,拉上衾被蒙住头继续装睡。
吃吃吃,吃不死你们!
宁彦章绝食一天了,五脏庙空空荡荡,饿得浑身冒冷汗。哼,一群恶邻,不赔礼道歉也就罢了,吃饭也不喊他,不怕他饿死?饿死了他,对他们有甚好处?
更可恨的,那几个不仁不义的家伙,在他窗根下煮肉。
猪肉的香气刺激着他的鼻子和肠胃,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噜噜叫唤。
“秀秀快点吃,宁待诏的肉,不吃白不吃。”温小六往秀秀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秀秀的碗在手中颠了颠:“待诏的肉?”
听了个一清二楚的宁彦章:“……”温小六,你给我等着。
“宁待诏买的肉。”程妙宜纠正,“人肉有毒,食了会死。宁待诏躺了一天了,都发馊了,更难吃,毒性也更大。”
说到死,秀秀惊恐不安:“宁待诏不会死了吧?”
秀秀把碗搁地上,跐着脚扒着窗台往里看,见宁待诏直挺挺躺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宁待诏死了!”她焦急地喊,“和外翁死的时候一样,呜呜,宁待诏要死了!”
宁彦章:“……”
温小六吸溜一口肉汤,“秀秀不难过,他死了咱把他洗刷干净卖了,给人配冥婚,或是给达官贵人当陪葬,能卖不少钱,咱就又有钱吃肉了。”
看看碗里的肉,再想想宁待诏,秀秀同意了:“我懂了,这就是姨姨说的‘死得其所’,对吧?”
“对极了,秀秀真聪明,说一次就记住了。”程妙宜认真道,“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宁待诏舍己为人,他的死,重于……”
砰!门被踹开,蓬头垢面的宁彦章活似地府窜逃出的厉鬼,凶巴巴盯着青天白日下的恶人。
温小六一点不带尴尬的:“嗳哟,宁待诏,你起来作甚?我都和纸马铺伙计说好了,给你置办……”
花婆婆一巴掌抡过来,小六缩缩肩膀,憋笑。
“你们!”宁彦章双目鼓得蛤蟆似的,手指颤颤,指着这群不仁不义的家伙。
他饿得只剩一口气,他们还有闲心调侃,一点都不带闪避的,还厚颜无耻吃着他的——他买的肉!正要嚎一嗓子“你们良心喂狗了!”秀秀端着一碗肉递过来,“宁待诏快吃,专门给你留的。”
小丫头甜甜笑着,宁彦章怨气消了大半,不理会那几道幸灾乐祸的视线,接过了碗。
“洗脸刷牙再吃,一身霉味,三里地都闻见了,秀秀站远点,莫被熏着了。”程妙宜拉走秀秀,一脸嫌弃。
钱杏儿打圆场:“好了,待诏饿了一天了,快吃吧。”
宁彦章感激涕零,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吃了饭,填饱肚子,头面拾掇干净,像个人了。
宁彦章幸福地哭了出来。
程妙宜和钱杏儿收拾锅碗,小六提了泔水拌饲料喂狗。缸里没水了,宁彦章自觉拿起扁担挑了桶去打水。
水缸哗哗倒满,他空落落的心也满了。
想想挺可笑的,明明是他隐瞒在先,有何脸面闹绝食?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院中下力出汗,自己不敞亮,又岂能怪别人生戒心。
“先前是我的不是,我怕说了,东家会赶我。现在想通了,我助纣为虐在先,刻意隐瞒在后,是我错了。没将我扭送报官,已经是东家大度了,我有甚脸面怨恨?东家,你要还用我,我就留下好好干。你要气不过呢,我即刻收拾收拾走人。”
宁彦章难得不阴阳怪气,正正经经一回。
“话说开就好,一个院住着,大伙都敞亮些,有什么话摆到桌面上说,谁都安心。你说是吧,妙娘?”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些天,花婆婆对宁彦章印象不坏,替他说起了话。他穷得连身换洗衣裳都没,离了这儿,能上哪儿?
程妙宜点头:“谁没点小心思,只要你不算计我,不偷奸耍滑,我也没那么刻薄。”
杂草般弥漫在众人间的信任危机解除了。
自那日相国寺书市打了广告,近日有书生登门自荐抄书,试写后,选了三个,让他们抄《韵略》,按页付工钱,或是拿书抵。《韵略》大部头有了进展,李端端要的曲子词却因宁彦章闹情绪罢工,迟迟未开板。
宁彦章拍着胸脯让她把心放肚子里。老范人不怎么样,刻工一流,教他们的时候没藏私,要求又格外严苛,宁彦章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缉书司那边也传来好消息,在州桥夜市顺利抓住了老范。
“他担忧孙子性命,老实极了,问一答十,那事不是他一人做下的,还有一位幕后军师。”杨九来传话,跑累了,口干舌燥,哐哐喝了几大碗水,“吴仁。真是他。二哥分析,吴仁才是操控全局的,范老儿顶多是台上的傀儡……”
俩腌臜老狗,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了。拿着程员外的钱,偷着程员外的板子、纸、墨一应物什,在外另起炉灶,盗程记的板子刻书,钱全进了他们口袋,等于寄生在程记身上吸血。最不可饶恕的是,冒用程记名号刻禁书,私通辽国。至于通辽一事,老范也不甚了了,皆是吴仁一手操办。老范只管理刻工,月底领钱分钱。
“二哥让我告知你一声,耐心等待,吴仁跑不了的。”
程妙宜恨不能立即将他们绳之以法。“解州好远,万一走漏风声,等官差到时,他早已逃遁?”
“解州?你天真了,吴仁那厮奸诈狡猾,嘴里没一句实话,他没去解州,连东京都没出。你当近来京师又出禁书是何故?就是吴仁在作妖。放心好了,二哥有安排,他跑不了。”
“你们如何抓到老范的?真切了他小孙子的手指?”她声音微颤。
杨九拍着大腿笑,“小娘子你看着聪明,却是个傻的。”
程妙宜:“……”
杨九:“老范一家十几口子挤在旧曹门外南斜街,他小孙子五岁,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我们略施手段,偷了小孙子的金项圈,再请仵作伪造了一截小儿手指,那老儿爱孙心切,见到指骨只顾悲痛了,哪有功夫检查真伪。”
程妙宜吁口气。
*
有老范指引,郁衡很快找到了吴仁的下落,浚仪桥东边榆树巷。开封府在桥西,这奸贼就藏在开封府眼皮子底下。
赶早不赶晚,迟了,等他察觉老范失踪,极可能逃跑。
夕时,散衙,缉书司小吏们争先离开,狼奔豕突。
“张小乙、赵四六,眼里一点活都没有,废纸堆成山了。”郁衡突然出现,点了两个人。
幸灾乐祸的窃笑此起彼伏,俩倒霉鬼你看我我看你,瞪瞪良心喂狗的同侪。杨九贱兮兮学舌:“眼里一点活都没有。”
倒霉兄弟袖子一撸,一左一右架住已经迈出屋子的杨九,往回拖。
“干嘛,你俩小子要造反?快撒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身为二哥的兄弟,二哥都没走,你有什么理由先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话谁说的?走,捆废纸去……”
缉书司挤在开封府东北隅,破破烂烂几间屋围成一个狭窄的院落,畏畏缩缩,像受气的小媳妇。好处是少有人来,僻静。
人走光了,院里安静了,落针可闻。郁衡让捆扎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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