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褪尽了最后一丝春日的迟疑,开始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黏稠热度,沉甸甸地裹挟着操场塑胶被晒软的气味、教学楼角落未干水渍的潮气,以及少年人身上洗不净的汗味与油墨味,在走廊与教室间缓慢流动。
天空常常是一种浑浊的、缺乏层次的灰白,太阳隐匿其后,只施舍下无处不在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
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嗡嗡”声,带着凝滞的空气,却带不来多少凉意,只将摊开的试卷边角不时掀起,发出细碎的、恼人的窸窣声响。
讲座的“听后感”,是在一个连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深夜完成的。
台灯的光晕在摊开的作业本和空白的文档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一边是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一边是等待被填充的、标准化的思想汇报。
我枯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看着光标在惨白的屏幕上规律地闪烁,仿佛在计量着某种被浪费的、却又不得不付出的时间。
最后,我几乎是机械地调取了记忆里那些被反复灌输的词汇:“砥砺前行”、“筑牢根基”、“将个人理想融入时代征程”。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很快出现规整的段落,起承转合无可挑剔,引用的事例和数据也显得有模有样。
写到八百字,自动停下。
打印,纸张吐出时带着微微的热度和静电,捏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认识,连缀成的句子也通顺昂扬,可它们仿佛来自某个公共语料库,经由我的手被誊写出来,与我胸腔里那片日渐扩大的沉默区域,隔着无法跨越的真空。
周一的语文课,老师将一摞批改完的听后感放在讲台上。
他照例先总结,表扬了“大部分同学认识深刻,思考到位”,然后抽出几份“尤为出色”的当堂朗读。
我的名字被叫到,那篇文章,通过她抑扬顿挫、充满感染力的嗓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同学们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有的目光放空望向窗外,也有的朝我这边投来短暂的一瞥——那眼神里或许有习惯性的羡慕,或许有麻木的认可,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视线偶然的落点。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直,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姿态,甚至在他读到某些我认为“精彩”的句子时,还配合地微微颔首。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耳朵像蒙了一层膜,那些声音进来,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我的眼睛看着前方,却聚焦在黑板边缘一道陈旧的、蜿蜒的裂缝上。
那裂缝很深,里面藏着积年的粉笔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沉默的伤口。
真正的、可触摸的压力,从来不在这种形式化的“思考”里,而在讲座之后,随着“准高三”身份被 tacitly 确认,而骤然具象化、密集化的日常中。
教学进度被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
新课还未完全消化,“一轮复习”的触角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入。
各科老师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更简练、更迅捷的语速,黑板上的板书从详尽的推导过程,逐渐演变为关键词的罗列和知识网络的勾画,空隙处填满了代表“重点”、“必考”、“易错”的彩色符号和夸张的叹号。
习题,不再仅仅是课后巩固,它们成了课堂的主体,以“例题精讲”、“变式训练”、“限时测验”的形式,轰炸般占据每一节四十五分钟。
每天放学的铃声响起前,各科课代表总会轮番上台,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在黑板的特定区域写下第二天需要检查或讲解的习题编号,那些数字连成一片,像某种神秘的密码,也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周扬,成了这张网上最活跃、也最紧绷的一个节点。
他彻底摒弃了学习之外的一切活动。
课间十分钟,他不是在座位上飞快地刷题,就是攥着卷子疾步走向教师办公室,背影瘦削而决绝。
他的书包总是鼓鼓囊囊,里面除了学校发的资料,还有他自己购买的、据说是来自各省名校的密卷。
他的变化不仅是时间的投入,更是一种气质的蜕变。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淬火后的锐利,但那光芒是冷的,只映照出题目中的逻辑陷阱和知识漏洞。
与人交谈,话题三句之内必定绕回学习,他对各类教辅的优劣、不同老师解题风格的差异、乃至历年高考真题中某个知识点的考查频次和变形规律,都如数家珍。
一次物理课上,老师讲解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题目本身已属复杂,老师采用了常规的、步骤清晰的解法。
周扬却举手,提出可以用另一种更抽象的、涉及大学普物知识的“对称性”思路来简化过程,并当场在黑板上写下一串令大多数同学茫然的公式和推导。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吱”声。
老师看着他写完,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周扬同学的思路……很有深度,体现了很强的拓展学习能力。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高考答题,我们还是要注重规范,使用考纲内的方法,确保步骤分。这种‘炫技’式的解法,风险很高。”
周扬站在黑板前,脸颊因为激动和争辩的欲望而泛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点了点头,慢慢走回座位。
坐下后,他没有看任何人,立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将刚才的推导过程仔细誊抄上去,并在旁边用红笔标注:“非标解法,慎用。但可用于理解本质。”
他的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孤独,也异常坚硬,像一块将自己打磨得过于锋利的礁石,只为对抗题海中每一个可能的暗礁。
我看着他那近乎燃烧般的专注,感到的并非动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他正系统性地将自己重新“校准”,摒弃所有“无用”的情感和冗余,将全部认知和精力,对准那个唯一的、精确的“得分”目标。
这种校准是如此彻底,以至于他作为“少年”的那部分鲜活与混沌,正在被无声地剥离、风干。
家里的气压,也在进行着不易察觉的调整。父母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进行直白的说教或急切的催促。
那种望子成龙的焦灼,转化成了更为细腻、也更为无处不在的“后勤保障”与“氛围营造”。
餐桌上的菜肴愈发丰盛,且总是“恰巧”符合“补脑”、“抗疲劳”的食疗方子。
父亲下班回家,带回来的常常是打印好的、从各处搜集来的“学霸经验分享”或“心理调适技巧”。
母亲打扫我房间时,动作轻得如同猫步,但她会“顺便”将我贴在墙上的计划表更新到更精确的版本,或者将书桌上略显凌乱的参考书按照科目和重要程度重新排列。
夜晚,当我房门下的缝隙透出灯光时,门外总会有一段长时间的寂静,然后才是母亲刻意放轻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这种无言的守望,这种将期待融入每一餐饭、每一次整理、每一道目光的浸润式压力,比直接的训斥更让人无处遁形,它让你连抱怨的借口都找不到,因为它们都包裹在“爱”与“关怀”的名义之下。
而我,这架被寄予厚望、需要持续稳定输出的精密仪器,内部的“校准”似乎出了严重的问题。
表现便是成绩单上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难以解释的波动。
像接触不良的电路,时而畅通无阻,能在难度超群的综合卷上思路清晰、发挥出色,博得老师惊讶的赞赏;时而又毫无征兆地短路,在最基础的概念题或计算题上连环失误,分数跌入谷底,引来困惑甚至失望的询问。
我自己试图检修,反复分析错题,总结所谓的“状态”规律,调整作息和复习节奏,甚至尝试了不同的记笔记方法和答题策略。但这一切努力,都像是徒劳地拍打一台外壳完好的机器。
而内部的故障点,修复指令无法下达。那种失控感并不激烈,却缓慢侵蚀着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确定性和掌控感。
我知道问题不在知识本身,而在那个调用知识、维持稳定输出的“我”,似乎正在失去某种核心的协调能力。
更隐秘的警报,来自身体这座最诚实的仪器。
课堂上,有时正凝神听着讲解,或者在安静地演算,一股毫无预兆的、强烈的心悸会猛地攫住我。
心脏像失控的引擎,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视线会短暂地模糊、收窄,周遭的声音褪去,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呼吸。这个过程通常只持续十几秒,最多半分钟,然后像潮水般退却,留下的是冷汗浸湿的后背、微微颤抖的手指,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更深层的疲惫。
去校医室,量血压,听心率,一切正常。
“窦性心律,很正常。”
校医看着仪器上规则的波形,语气平淡,“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睡眠怎么样?压力大的时候,植物神经容易紊乱,会有这种心悸、手抖的感觉。别太紧张,放松点,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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