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顾衔岳开口问,叶栖竹便继续道:“世人皆惧战火纷飞,可怜边关百姓年年遭兵祸流离,可短暂的议和,终究只是扬汤止沸,解得了一时安稳,护不住岁岁平安。”
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
“那些瓦剌人天性贪婪狡诈,从来不懂何为信义,今日和约在手,他们只会假意收兵休战,实则借机休养生息、积蓄兵力。待来日粮草充足、兵马强健,转头便会再度越过边境,烧杀掳掠,受苦的终究是边关无辜的百姓。”
她望向帐外沉沉夜色,眼底藏着见过乱世疾苦的通透:“你在边关数年,见到的自然比我要多,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这些都是瓦剌这群喂不饱的野狼带来的!”
她不禁手握成拳,想起他们叶家被害,其中必定有瓦剌人的手笔。
“温柔退让换不来太平,钱粮妥协填不满贪欲。唯有彻底将他们击溃、打怕、打服,击碎他们的野心与底气,让他们再无进犯之力,边关才能真正迎来长久安稳,百姓方能真正安居乐业。否则所有的和平都是假象,战乱迟早会卷土重来!”
一番话娓娓道来,虽无半分慷慨激昂,但字字恳切,掷地有声,就连在一旁只想做个旁观听众的归乐松,都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通透清醒,目光长远。
他刚想夸赞一句,扭头却看到身旁的顾衔岳眼睛都要看直了,他实在看不过自家兄弟这不值钱的模样,使劲咳了两声,才把对方的魂给拽回来。
顾衔岳满眼都是汹涌的欣喜与动容,这些年他镇守边关,执意主战、拒和抗敌,世人皆道他铁血嗜杀、穷兵黩武,朝堂文官更是屡屡诟病他固执好战。
可此刻,他藏在心底最深、最不被世人理解的执念,竟被眼前看似温婉平和的女子,一语道破,分毫不差。
世人皆愚,唯她与他心意相通。
顾衔岳望着她清亮坦荡的眉眼,心头暖流翻涌,缱绻的情愫悄然蔓延,汹涌得不可收拾。
他忽然深切觉得,他与叶栖竹,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天生一对。
顾衔岳抬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与欢喜,嗓音低沉温柔,满含动容:
“知我者,唯你而已。”
一旁的归乐松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忍不住咆哮:完了!兄弟你要爱得更深了!
早就清楚顾衔岳对叶栖竹是什么心思的归乐松实在没眼看了,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在这两人共存的空间里,自己实在碍眼。
他甚至有些后悔,叶栖竹刚回来的时候他就应该离开的。
果然是兄弟大了留不住,终究是要嫁人的。
谁知他刚出帅帐走了没几步,叶栖竹也出来了。
归乐松问道:“叶医师怎么不在帐中休息?”
叶栖竹抬起手里放满草药的篮子:“我把草药铺晒了,再去伤兵营看看,需要添置些什么。”
果真勤勉。
归乐松赞许的点点头,难怪整个军营离了她不行。
叶栖竹转身要走,可突然又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思索片刻之后,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
望着叶栖竹走远的身影,归乐松若有所思。
不光是因为两人之间这样的宛若家常便饭一般谈起军务,还因为她似乎有事瞒着?
————
帅帐之内无人打扰,烛火暖柔,顾衔岳心头因沈舟庚到来而积攒多日的沉郁之气尽数散去。
他满心舒畅,整个人都彻底卸下了将帅的紧绷状态。
甚至慵懒地靠着椅子,双脚随意舒展地搭在案沿上,一只手枕在脑后,手肘抵着椅背,姿态散漫又松弛。
他嘴里哼着不成章法的乡间小调,调子轻缓柔和,嗓音低沉温润。
指尖状似随意地捏着一本卷了边的《尉缭子》,内页也早已被风沙磨得发毛,字里行间还有他潦草的批注。垂眸漫不经心的翻看着,目光闲散,全然没有平日里处理军务时的凌厉紧绷。
可此刻的他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叶栖竹方才的一番话。
想着想着,他更是打定了主意绝不休战。
门外突然有护卫来报,说使团要求见。
“使团的人又回来了?”
“就回来了两个。”
顾衔岳心中疑惑,坐直了身子,让人去请。
沈舟庚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身披轻甲的禁军护卫。
“唐突了。”
沈舟庚冲他抱拳。
顾衔岳不怒反笑:“沈大人落东西了?”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怎么还去而复返呢?
想到方才叶栖竹还在帐中与自己说话,这沈舟庚但凡早来一炷香,他俩肯定就能碰上了。
久经沙场的直觉告诉他:可千万不能大意了,这个沈舟庚狡诈得很。
沈舟庚似乎对顾衔岳这突然地防备很意外,但面上还是维持着笑意:“方才走得匆忙,竟忘了给将军带一句话。”
“带话?带什么话?”
沈舟庚嘴角扯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临行之前,京中禁军统领刘英白托我带私密口信与将军,事关旧年边军旧部调度、京营戍守互通的旧事,非公文可载、不便书于纸面,必须当面转述。”
“戚统领与将军乃是旧识,深知此事牵涉过往军营纠葛,又关联现下京边防务衔接,不敢托人代传。他特意嘱我,务必待夜深营中静谧、无闲杂耳目之时,单独与将军细说,方能避人非议、不生事端。”
“因此……须暂住军营一夜。叨扰了。”
神情从容,神色端方,礼数周全,句句贴合朝堂规制和军务情理,可谓是滴水不漏,无可辩驳。
顾衔岳垂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看来为了留在军营中,他是早有准备。
他双手抱胸,一抬下巴,偏要找出一点可以为难的地方:“那他呢?”
站在沈舟庚身后的护卫闻言低头抱拳:“末将乃禁军统领麾下都头戚凛。刘统领为确保口信稳妥,特命麾下随行,值守帐外,也可保使臣安危。”
“都做到都头了,刘英白也算没亏待你,不枉你当初选择跟他。”
顾衔岳语气里一股冷嘲热讽味。
戚凛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木头人,不动声色。
“还跟以前一样,像个死木头。”
顾衔岳忍不住骂了一句。
“某斗胆请将军通融,今夜暂留主营待命,待明日传完迷信,办妥公务,即刻归队,绝不会耽误议和拆视,亦不扰军营法度。”
这番说辞堂皇妥帖,层层落地。既有旧同僚私传军务的合理由头,又有禁军亲卫佐证。
可他心里清楚,刘英白与他虽是昔日同营浴血的兄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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