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来了半数人,乌泱泱地,许知微虽看不见,但这些人对她望闻问切了一番后,就在殿外讨论,那声音嗡嗡不绝,也闹得她有些头疼。
庭花端来汤药,小心地吹着:“小姐,汤药来了。这是张院使亲自熬煎的,换了个方子,对你身体恢复有奇效。”
许知微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道:“你且先告诉我,咱们住进这里,是你们跟那个人承诺了什么?”
庭花一惊,手中的汤匙暂停了下来。
“否则,怎么太医来了这样多?而且……他们为什么要喊我‘娘娘’?”许知微苦笑道:“是那个伪君子,又私自安排了什么?亦或是,他威胁了你们什么?”
“吱呀——”房门开了,玉琐一蹦一跳地摇着一个小药囊,蹦了过来:“小姐,这是吴院判亲自给你做的小药囊,对神清目明特别有疗效,说是寻常就放在你的枕边就好。”
许知微心底其实已然明白了大半,口中还是在苦笑着,道:“儿时就知晓,张院使和吴院判,都是太医院里医术最高的两个老人儿了,非地位尊贵者,非国之栋梁者,向来是请不来他俩的。”
玉琐愣了愣,看向庭花,却见庭花好似愧疚似的耷拉着脑袋,她便快人快语道:“小姐如今地位尊贵,当然能请来他俩啦!现在整个天下,除了皇上地位是一等一的高,排第二的,就是小姐您啦!”
“说!”许知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凛冽了些:“你们到底承诺那个伪君子什么了?!”
庭花放下汤碗,直接在床榻边跪下了,口中却坚定着道:“奴婢向来只听小姐的,一切都以小姐的安危为主,向来不曾对旁人承诺过什么。”
玉琐见状,不明所以地也跪下了:“小姐,你别生气,你被册封为‘贵妃娘娘’的事儿,我们也是进了宫之后才知道的。”
许知微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更是如宣纸一般地惨白,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奈何连这点儿力气都没有:“贵妃娘娘?哈?我被那伪君子……册……册封为贵妃娘娘?!”
短短的言语,说得她浑身震颤,泪流不止。
庭花和玉琐赶忙站起身来,又是拿靠枕,又是拉被子的,扶住了她。
玉琐终究是年纪小,吓坏了,她一会儿抹抹自己的眼泪,一会儿又擦擦许知微的泪痕:“小姐,咱们先养身子为主,其他旁的什么,也是无可奈何。咱们原本还能依靠个陆帮主,可陆大帮主生死未卜,自身难保,咱们又有何力量跟皇上对抗呢?”
“玉琐说得是。”庭花再度端来汤药,着急地道:“小姐,身体要紧。咱们对外就先自称‘贵妃娘娘’,若是小姐往后还想逃,到时候等身子康复了,咱们再想其他的法子。终究……”
“啪!”
许知微奋力推开汤药,恨声道:“那个伪君子,他谋权篡位暂且不说,可他是真正害死我哥哥的人啊!我哥哥,是我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亲人,他……”
“启禀贵妃娘娘,徐太医想请个脉。”殿外候着的一名小太监忽而道。
吓得庭花和玉琐冷汗都下来了,也不知刚才许知微那一句“谋权篡位”让那小太监听去了几分。
“不见!”许知微愤而躺下。
“微臣徐行一叩见贵妃娘娘,望娘娘万福金安。”
许知微一怔,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行一,是她儿时的邻家小哥哥!
她再度挣扎着坐起身来:“是……是万山哥哥吗?”
“是,‘万山’正是我的表字。”
就连庭花都认出来了,她赶紧关紧了房门,只见徐行一站起身来,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方才低声对许知微道:“院使大人他们尚在殿外,我是偷溜进来说两句的。知微妹妹,这些年你受苦了。刚才我听几位大人们讨论你的脉象,深知你现在身子羸弱不堪,不能有丝毫情绪波动,更不能被气力所伤。你现在,唯有养。”
许知微顾不得其他,她哀声道:“万山哥哥,我家宅邸是不是早就人去楼空了?这些年逃难,只在尚未完全失明之前,远远地模糊见过一次,好似已有官兵封锁,不得被外人进入了。是不是?”
“是。”徐行一认真地点头道:“不过,官兵封锁也是前两年的事儿了,去年年初,听说有一富商买下了你家的宅子。但也不曾翻修,也没有让旁人进出,只是派了那富商的一些个家丁在前后看护。想来,也是这富商要做外宅所用。”
“买下了我家宅子……”许知微黯然神伤地喃喃道:“当时以为只是临时去大漠,不久还要归家,不曾想,却落得这番。家里还有很多东西都在,我的衣物,宅子里的珠宝银两什么的,也不曾取用。”
“哎,知微妹妹,这些东西也许早被那富商拿走了。但又有何妨?这都是身外之物。待得你身子好些后,还会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徐行一劝了两句后,又回身看了看殿外,见人影逐渐稀少,他赶紧道:“我虽不知你跟皇上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前段时间也曾耳闻你要嫁与陆临川一事。”
许知微的心,蓦地一紧。
“我这几日得到消息,陆临川尚在死牢中。”
许知微激动到连带着声音都颤抖了:“临川他还没有死!”
“但我估计,以皇上的性子来看,陆临川恐怕凶多吉少了。”
“此话怎讲?”许知微着急道。
“他来时就已经身负重伤,那死牢向来都是厉鬼当道,能活着出来的人,不死都要落个残疾。”徐行一叹了口气,道:“咱们太医院,每隔十天就会派人进去给他们灌汤药,为的是让他们活不了,也死不掉。我没有机会进去,但也曾听闻,那里关押着的叛军,每过几天就要咬舌自尽寻死一个,现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了。”
许知微苦笑道:“皇上的最终目的,便是要他们死。多拖一天,少过一天,不都是一样的么。”
“不一样!”徐行一语速加快地道:“只要知微妹妹多活一天,陆临川就有多一天的生存希望。只要知微妹妹和皇上之间能重回当年,没准,陆临川真有被放出来的可能。还望贵妃娘娘多三思,微臣若有陆临川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许知微的心,沉甸甸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软绵绵的,沉甸甸的。
徐行一出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张院使和其他院判们再度走了进来,他们重新熬煎了汤药,又叮嘱了一些个话后,便都回去了。
许知微定定地坐在床上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个什么。直到庭花和玉琐两人站在一旁,脚都生了根,发了芽,窗牖外的光线由明转暗,点上了灯烛,她才缓缓地道:“那碗汤药……热一热罢,我喝。”
但是,秦渡始终都没有出现。
许知微在心底庆幸他没有出现,她还不想面对他,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更何况,“贵妃娘娘”这四个字,分明就是他给她禁锢的金丝笼枷锁。
现如今的她,根本逃不掉,也无处可逃。
秦渡一连三天都没有出现。
明明这是皇帝的寝宫,却不见皇帝在何处。
也不知秦渡每晚睡在何处。
许知微摇了摇头,冷笑,皇宫这样大,也许他的嫔妃也很多,随便哪个宫都能让他安睡。
她又何必去想着个闲心事儿?
可她所住的,毕竟是皇帝的寝宫。
皇上没来,倒是来了个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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