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堂没有像样的病榻。太子将宇文戎轻轻放在了自己那张并不宽大的床上。
太医赶来了,在烛光下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可静思堂阴冷,缺炭少药,加之这些日子强行压制的旧伤与心力交瘁一同反噬,当夜宇文戎便发起高烧。
他浑身滚烫,意识陷入混沌,苍白的唇间时而溢出破碎的呓语。太子整日守在榻边,用冷水浸湿的布巾一遍遍敷他的额头,可那热度丝毫未退。
黄昏时分,梁帝来了。
皇帝踏入静思堂时,太子正跪在榻边,试图给昏迷的人喂些清水。水从嘴角溢出,太子用手帕轻轻擦去。
梁帝站在门边,静静看了片刻。
怀恩低声提醒,皇帝才缓步走近。他没有看跪地行礼的太子,目光落在榻上那人苍白的脸上。高烧让宇文戎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却干裂发白,呼吸急促而浅薄。
梁帝俯身,凑近了些。
就在这时,宇文戎的唇微微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连翘。”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入耳。
梁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直起身,看着那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父皇!”太子忽然重重叩首,“静思堂阴冷潮湿,缺医少药,戎……宇文戎伤势太重,儿臣恳请父皇开恩,准他移居德泽殿救治!儿臣愿……愿一死以安君心!”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太子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微微颤抖。
梁帝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失望。
“德泽殿?”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悸,“他一介仆役,朕遣太医来,已是破例。有什么资格入住德泽殿?你想护他,你拿什么护?是东宫那些还未摸透权柄的属官?是羽林卫里连刺客都拦不住的废卒?还是——”他向前一步,龙纹靴尖几乎触到太子伏地的指尖,“你这道,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的储君名分?”
殿内炭火噼啪,映得天子面色半明半暗。
梁帝垂下眼帘,目光如审视一件尚未成器的祭器:
“想护人?先护住你自己这身冕服。死最容易不过。”梁帝的声音更冷了,“你若死了,便是逆臣。至于他——”皇帝的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人,“更是微不足道。”
说罢,拂袖而去。
太子的身影僵跪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梁帝走到静思堂大门外,脚步忽然停住。怀恩垂手侍立,听见皇帝极低的声音:
“朕记得戎儿入静思苑前清点的衣物里,有个靛蓝色的药囊,绣着忍冬纹。取出来,悄悄送往城南济安堂,就说……”
皇帝顿了顿,“就说,故人求诊。”
济安堂后院的药房里,窦连翘正在分拣新到的药材。
怀恩派来的人将药囊递上时,她手上的动作停了。那是她缝制的药囊,里面装的药材早已失效了,可囊身依旧干净,边角处磨损的痕迹显示它常被主人摩挲。
她什么也没问,放下药材,洗净手,开始收拾药匣。
一刻钟后,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然出了济安堂,朝宫城方向行去。
静思堂里,窦连翘的到来像一滴清泉滴入滚油。
她没有询问任何缘由。径直走到榻边,素手搭上宇文戎滚烫的手腕,片刻后,眉头微蹙。
“肺热壅盛,外伤引动内邪。”她的声音平静如古井,“需先退热,再治外伤。”
她打开药匣,取出一套银针。烛光下,针尖泛着寒芒。只见她指尖轻拂,十余枚银针已精准刺入穴位,动作行云流水——虽只用右手,却娴熟得仿佛左手从未存在过。
太子怔怔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眼清淡,衣着朴素,可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更奇的是,自她进来后,这间压抑了数日的屋子,仿佛忽然透进了一丝清风。
施针完毕,窦连翘又取出几味药材,就在屋角的小炉上亲自煎药。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清苦的气息。
夜深了,她守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便为宇文戎擦拭额上的汗,调整银针。太子几次想帮忙,都被她轻淡却不容置疑地挡开:“殿下请歇息,这里有民女。”
那是太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称他“殿下”,没有敬畏,没有讨好,就像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第二日黎明,宇文戎的高热终于退了。
他悠悠醒转,视线模糊中,看见一道素淡的身影坐在榻边。待看清那张脸时,他瞳孔骤缩,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发出微弱而不可置信的声音:
“……连翘姐?”
窦连翘正端着药碗,闻言抬起头,对他淡淡一笑:
“该喝药了。”
此后,两人再无言语。
宇文戎只要醒着,目光便始终追随着她——看她诊脉时低垂的眉眼,看她包扎时灵巧的手指,看她熬药时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可窦连翘从不回应,除了医者对病人的叮嘱,一句也不多说。
她总是轻淡地微笑,然后做自己该做的事。
太子开始慢慢干起些许杂役——打水、烧炭、整理药材。他将最好的食物留给宇文戎和窦连翘,自己啃那些冷硬的干粮。不知为何,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子身上有种奇异的平和,像一池静水,让他和宇文戎这些日子紧绷到极致的弦,竟慢慢松弛下来。
第五日,尚仪局的女史前来查验。
那是个眉眼凌厉的中年女官,踏入院中便皱起眉头——台阶上有未扫净的枯叶,墙角炭灰洒了一小片。她径直走向正在晾晒绷带的窦连翘,声音尖利:
“你是何人?宫中重地,岂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这院中脏污,成何体统!”
窦连翘缓缓转身,施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民女窦连翘,受召入宫为伤者诊治。烦请女史告知,民女何处失职?是汤药不对,还是针灸有误,抑或包扎欠妥?”
女史一愣。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太子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窦医师只负责救治戎儿。院内有何不妥,皆可问罪本宫。”
女史脸色一白,慌忙行礼告退。
那日阳光正好。
窦连翘扶着宇文戎走出房门,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冬日的阳光淡薄而温暖,洒在两人身上。
她望着院角那株枯柳,目光宁静悠远,仿佛看着这世上最珍视的东西。宇文戎却侧过头,望着她被阳光勾勒的侧脸,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隐忍,没有算计,没有这些年压在肩头的沉重。它纯粹得像个少年,是宇文戎入京以来,太子从未见过的模样。
又过了两日,御史台的人来了。
还是奉旨问话。太子对宇文戎点点头,示意他安心,然后看向窦连翘:“劳烦窦医师,送戎儿回房休息。”
宇文戎担忧地望向太子,却感觉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在腕间轻轻一按——那是让他放心的意思。他顺从地起身,由窦连翘搀着回了屋。
那日太子在院中与御史对答,神色自若,有礼有据。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在关键处留有余地。连在屋内静听的宇文戎,都有些惊讶于太子的成长。
消息传到紫宸殿,梁帝听完禀报,沉默良久,才道:
“太子倒是长进不少。”
怀恩垂首:“窦医师医术高明,宇文戎伤势已稳。”
“既如此,”梁帝顿了顿,“戎儿的伤要是没大碍了,就让窦医师回去吧。济安堂不能没有医师坐诊。”
窦连翘离开那晚,月色很凉。
她为宇文戎换了最后一次药,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在屋内点燃了一支安神香。清淡的草药气息渐渐弥漫开来,宇文戎的眼皮慢慢沉重。
待他呼吸均匀后,窦连翘起身,对静立一旁的太子行了一礼:
“殿下的伤已无大碍,按时换药,静养即可。民女告辞。”
太子深深还礼:“多谢医师。”
怀恩等候在静思苑外。“窦医师,陛下念您辛劳,特赐私银五十两。”怀恩将托盘轻放于案,声音低缓,“杂家还有句话:“医者仁心,重在‘治’字。治好了病,便是功德圆满,其余诸事,皆如过眼云烟,散了最好。”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窦连翘,“您说,是么?”
窦连翘轻施一礼:“回公公,医者自当为病家隐,是民女一贯的准则。”
她走到那盘白银前,只取了五两,用一块素帕仔细包好。她轻声道,“诊金三两,药费二两。民女依市价收取,不敢多受。”
她提起药匣,转身走入夜色。青布小轿早已候在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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