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湍急，寒意刺骨。
殷长歌被小七拉入沅江的一刹，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势不可挡地灌入口鼻。他强忍伤口触水的刺痛，竭力随小七游向江岸。
天光渐黯，江水浑浊，视野一片模糊。耳边传来江浪奔涌的轰鸣，间或夹杂二人急促的喘息，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越来越急。不知游了多久，臂上的剑伤在冷水冲刷下逐渐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唯有彻骨的寒意蔓延全身。
江水愈发汹涌，内腑渐生出痛意，他知道，这是强行动用内力催动剑招所致。尽管勉力支撑，却挡不住身体渐趋沉重，难以控制地向江底沉没。突然间，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腕，骨节异常有力，扼得他手腕生疼。但他并未挣扎，他知道那是小七，扣着他不断用力，向前划行。
“……前面……上岸……”小七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淹没在江水轰鸣中，听不清楚。
殷长歌勉强睁开被江水糊住的双眼，视线中出现一片荒滩，乱石嶙峋，草木稀疏，在月光照耀下，地面呈现出一种清冷的白，犹如凝了一层寒霜。
小七拖着他奋力向前，不多时，脚下终于踩到坚实的沙地。二人踉跄地爬上岸，浑身湿透，江风一吹，冷得牙齿都在打颤。殷长歌跪在沙地上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呛入的江水，左臂伤口经江水浸泡，边缘泛白，渗出血丝，在衣袖洇开淡红的痕迹。
小七的情况也并不好多少，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令他本就瘦小的身躯更显单薄。明明冻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关心殷长歌的伤势，一手扶住他，一边放眼四顾。这处荒滩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面朝奔流不息的沅江，下游方向隐约可见远处江陵城明灭的灯火。
“不能留在这里。”小七抹了一把脸，托起殷长歌虚弱的身躯，声音发紧，“秦大叔或许会沿岸搜寻，排帮的人也可能还会追来，我们必须连夜赶路。”
殷长歌微微颔首，他从未感到如此乏力，双腿仿佛灌入沉铅，竭尽全力也难以抬起，眼皮异样沉重，不住向下搭拢，双耳更是被江水灌满，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
蓦地，一双关切的眼眸映入视野，仍是那般熟悉的模样，又大异于往常，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慌乱。殷长歌很想说些什么安慰，然而一张口，冰冷的江风灌入肺腑，引得他再度剧烈呛咳。
看出他的不支，小七喉头一阵发紧，眼眶随之红了。莹白的脸颊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还是什么别的。嘴唇动了动，分明在说着什么，奈何殷长歌还未从耳鸣中恢复，根本听不见。
小七忽然转入近旁的丛林，片刻后拎着一根粗实的竹棍返回。殷长歌看懂他的意思，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以竹棍撑地，湿重的布包沉沉坠在身后，背上的辟水剑隔着湿布依然透出冰凉。
他拧干二人衣摆的水，顾不上更多，扶住他沿江岸向北缓行。夜色深沉，月光在厚重的云层后时隐时现，脚下崎岖的山路也被照得半明半暗。江风呜咽而过，裹着水汽与初秋的凉意，吹得贴身湿衣愈发寒冷。
“阿离大哥。”小七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殷长歌的耳鸣终于消失，听清了他的话语，侧目而望，小七的脸在月下勾勒出清秀的轮廓，看上去格外柔美，只是那双眼眸盈满担忧，少了几分往日的灵狡神采。
他轻轻一摇头，“我没事。”
但这并未消除小七的担忧，他低眸不语，忽而垂下泪来。
殷长歌一愕，不知他为何如此伤恸，暂停了脚步，“怎么了？”
小七肩头微耸，颤声道：“我不该拉你跳江。”
殷长歌似乎并不在意，劝了一句，“你只是想帮我。”
小七拂落睫下的泪珠，勉强笑了笑，刻意扬起音调，“阿离大哥，不如我们说说话？”
殷长歌瞧他垂目收泪，眉忍悲意，不禁心生怜意，颔首应道：“好。”
小七当先起了话头，“你可知那日在黄沙渡，我为何非要与你同行？”
殷长歌想起当日情形，少年死皮赖脸的模样犹在眼前，回忆起来格外生动。
见他摇头，小七展颜一笑，半真半假道：“自是因你长得好看。”
殷长歌一诧，未想他会有此一言，只当又是戏语，并不放在心上。
小七知他不会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自幼见过的样貌俊美之人，数不胜数，但似你这般貌美性纯又心善的，却寥寥无几。那日武缘城中，我气不过那妇人言语刻薄，故意存了戏耍之心，左右我有玄明天衣在身，只要她敢动手，必叫她自作自受。偏你这个傻子，非要上前多管闲事。”
殷长歌哪知这些关窍，此刻听他说起方才通明，虽然略有气恼，却也不与争辩。
想起旧事，小七不免得意，仰脸轻笑，“后来你在黄沙渡出手相救，我便愈发好奇，难道你就不怕再受我捉弄？”
殷长歌听他一提，心头微动，扯了扯嘴角，却没开口。
小七兀自笑了半晌，语气一转，声音转沉，“阿离大哥，我知你心中郁结所在，但你务必记住，无论秦大叔说过什么，也无论旁人如何议论，你只是你，是我在武缘城所见之人，亦是心性纯善的阿离大哥。纵然这世间所有人全不要你，我也要你。”
殷长歌一暖，侧目而望，少年的神情格外认真，眼中流露出真挚的光芒，令人莫名心动。
小七扶住他的身躯，轻声开口，“药王谷之事，无论是否另有隐情，眼下要紧的是平安抵达涪州。只要打听出你师父的消息，一切终会水落石出。”
殷长歌百感交集，许久后微微颔首，“我明白。”
这话并非虚言，他确实明白，前路迷雾重重，停在原地纠结过往并无用处，唯有一路向前，方能触及真相。
小七见他渐复清明，不再多言，扶住他的身体继续赶路。二人的湿衣被体温暖干，待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终于远离江岸，进入一片丘陵地带。
江陵一城地处长江之滨，近州无山，皆为陵阜，故得名江陵。
这一带丘陵连绵，天堑横贯，日暮千峰青似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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