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歌随沈晖抵达驿馆时，夜幕已经降临。
下了一日的雪终于转停，院中落了满地纯白，月光下更显空庭寂亮。
驿馆正厅灯烛高烧，韩睿铮立于案前，见沈晖引着殷长歌入内，话语一顿，默然退至侧旁，现出坐于案后的韩昭文。
案上卷牍铺陈，韩昭文垂眸静阅，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隽癯沉寂的容颜。
时隔数月，殷长歌再次见到这位权相，对方依旧是那副温雅清贵的模样，如清风抚松，芝兰含露，但不知为何，殷长歌看着他时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了，那双清冷的眼眸愈发深邃，仿佛沉积了太多心事与忧虑，还有一丝隐藏至深的轻倦。
殷长歌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韩世叔。”
韩昭文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片刻，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身量长了。”
殷长歌一怔，不等反应只听他又道：“也瘦了。”
声音仍是淡然而温和的，韩昭文望着他的眼神凝出复杂，像欢喜又像心疼，最终化作慈爱的怜惜，“不过也成熟了。”
殷长歌恍然间似乎察觉到什么，却听对方淡淡道：“坐吧。”
殷长歌依言落座，对面的韩睿铮仍立在案侧，一动不动。沈晖依次施礼，随即无声退出。
殷长歌想起一事，起身又施一礼，“韩世叔，多谢您命燕姑娘与沈侍卫来寻。”
韩昭文抬手示意他无须多礼，言辞和熙，“你不必谢我，从一开始我便不赞成令尊放你北上。”
韩昭文话语柔和，目光却现出罕见的锐利，“若我早知此事，一定会加以阻拦。”
殷长歌的心一紧，忍不住道：“这是为何？”
韩昭文没有回答，清俊的眉微蹙，淡淡转了话语，“你离开涪州不久，令尊便动身返回药王谷，算日子，如今应当已至苗疆。”
殷长歌一诧又定下来，他知道父亲迟早会回药王谷，却不想这样快。
“辟水剑被夺之事我已经听说了。”韩昭文抚着案上的砚台，清眸幽深，声音微凉，“我已在全城下令搜寻黑燕，你的剑我会尽力助你寻回。”
殷长歌心头一暖，起身又要行礼道谢，被韩昭文抬手止住。犹豫片刻，他还是开口恳求，“韩世叔，关于燕前辈，我有话想说。”
韩昭文望他一眼，静待下文。
殷长歌有些不敢直视，但一想到燕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燕前辈确是北齐暗谍，但她也是另有苦衷。其母受制于沧海盟，她所做之事全是迫不得已，若她最终伏法，我想请求世叔，能否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上，对她从轻发落？”
韩昭文沉默了，清癯的脸庞看不出情绪，殷长歌的心不禁一沉。
始终不曾开口的韩睿铮此刻忽然出言，“殷公子，你可知信阳城内，近日在流传什么？”
殷长歌听出话中的诘意，不禁抬眼望去。
或许是因为立于阴影中，韩睿铮的面容十分冷峻，棱角分明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声音沉如冰石，隔空硬邦邦地传来，“关于裴小公爷师从黑燕之事，城内已经传遍了，有人说韩相亲侄是北齐暗谍的徒弟，有人说韩家暗中勾结敌国，甚至还有人说——韩相包庇族亲，欺君罔上。”
最后一句话语落下，殷长歌如冰水浇背，整个人都僵住了。
韩睿铮声量不大，话语却锋锐如刀，字字句句仿佛要刺入心底，“殷公子究竟明不明白，黑燕之事牵连深远，已非恩师一人可以裁决。若不能抓捕黑燕还朝，给南秦世人一个交代，就连恩师，只怕都要大难临头了。”
殷长歌的脸色蓦地惨白。
“够了。”韩昭文淡淡截口，清容无波无澜，闻言仅仅蹙了蹙眉。
“殷公子不是外人，这些事情他应该知晓。”韩睿铮不肯停下，目光炯炯，整个人透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狠气，“恩师或许有所不知，董姑娘日前在入京途中遇难，幸得贵人搭救，又被郢州吏送至信阳。她亲口向我表明心意，不愿嫁与小公爷，恳求大长公主收回旨意。”
殷长歌恍然一醒，想起那个温柔的少女，得知对方已经安全不禁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为她的婚事变故暗暗紧张。
韩睿铮还在陈述，“董姑娘说她有钟情之人，小公爷也心系他人，与其如此，不如各自安好。”
殷长歌心内重重咯噔一下，眼前又浮出少女水光潋滟的眼眸，没来由地有些心虚。
韩睿铮并未察觉他的异样，面向恩师沉声道：“无论如何，小公爷的这桩婚事只怕不能成全了，退婚的消息一旦传出，韩裴两家的处境，只怕会更加被动。”
殷长歌再也说不出话语，韩昭文同样久久无言。
更漏滴答流转，室内静得针落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韩昭文从案后起身，缓缓踱至殷长歌面前，略显疲惫地开了口，“事到如今，你可还想去北齐？”
殷长歌喉头一颤，一个想字哽在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前之人明明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可是一路走来比任何人都要艰难。他背负了南秦的安稳，世人的期许，更背负了太多不该属于他的责任，包括对故人之子的保护。殷长歌深知对方的处境，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他实在不能也不敢说出心底的想法。
他一言不发，幽深的瞳眸沉定定的。
韩昭文轻轻一笑，带着轻如烟霭的淡然，“我明白了。”
殷长歌一愕，见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来，青碧的玉身给烛光一映，透水般青翠灵润。
“这枚玉牌你收下，北齐境内有我布下的密探，持此玉牌，他们自会全力助你。你此行去国万里，前途难测，若遇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殷长歌更震惊了，韩昭文的笑容却愈发温和，“待黑燕之事了结，我会安排人送你入齐。不过明日须先随我去一趟信阳，我要接长庚回京，你便在信阳暂住几日。”
对方明知北上之路危险重重，发自内心地不认可此举，还是默默安排了一切。殷长歌感动不已，许久重重地一颔首。
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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