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看着陈文,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哥哥的了解,可能连冰山一角都不到。
“哥,”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陈文嘴角一翘:“我一直都这么厉害,只是你没发现。”
陈武抠了抠桌面,看到了那只招财猫在朝他招手笑,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那片海,好像没那么容易被拿走了。
接下来的一周,陈武白天泡在紫菜田里,晚上泡在电脑前。
他学着做电商详情页,学着拍产品照片,学着写文案。他的拍照技术烂得一塌糊涂,紫菜拍出来像一堆黑抹布。他写的文案土得掉渣,什么“来自大海的馈赠”“渔民三代传承”“一口鲜到心里去”。
陈文看了直摇头,“你就不能找个专业的人来干?”
“没有钱。”陈武说得理直气壮。
“那我帮你找一个。”陈文无语地看了一眼。
“不用,我自己能行。”陈武抿了一下嘴唇。
“你这样发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在卖煤炭。”陈文哧声道。
“哥,你能不能有点信心?”陈武不以为然。
陈文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继续打击他的冲动。
事实证明,陈武的“土味营销”居然真的有效。
他把紫菜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句文案:“石侨镇头水紫菜,台风里抢回来的,一斤只要六十八,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不到一个小时,评论区炸了。
A:“武子,给我留五斤!”
B:“这个紫菜我吃过,鲜得很!”
C:“台风里抢回来的?这紫菜有故事啊!”
D:“武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陈武看着那些评论,笑得合不拢嘴,“哥!你看!有人要买!”
“看到了。”陈文面无表情。
“我是不是很有做营销的天赋?”陈武大笑。
“你是有做朋友圈微商的天赋。”陈文依旧无表情。
“那也是天赋!”陈武依旧大笑。
陈武在微信上接了一堆订单,从一斤到十斤不等,加起来居然有两百多斤。他一笔一笔地记在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哥,这批紫菜卖完,我就能把真空机的钱还你了。”陈武心情很好。
“不急,先用着。”陈文说。
“不,我得还,”陈武认真地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这是你说的。”
陈文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可好景不长。
这天,陈武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陈叔,就是那天告诉他石侨湾要被租走的老渔民,陈叔的声音很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慌张。
“武子,不好了!钱老板的人今天来田里了!他们说要测量海面,画红线,下个月就要动工!”
陈武的手紧紧抓着手机,用力捏着都泛起青筋了,“他们凭什么进我的田?”
“他们有镇上的文件,说是前期勘测。咱们拦不住啊,人家有盖章的红头文件。”
陈武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就往石侨湾赶。
他到的时候,田埂上站着三四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橙色马甲工装,手里拿着一台 GPS 测量仪,正对着海面指指点点,旁边几个人拿着卷尺和本子,在记录数据。
陈武冲过去,拦在他们面前,“你们干什么的?”
领头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态度不冷不热:“测量。你是这片海的承包户?”
“是。”陈武大声说。
“我们是钱总委托的勘测队,来测量海面数据,为项目施工做准备。这是镇政府的批文,你看一下。”工装男说。
工装男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在陈武面前晃了晃。
陈武没接,也没看。
“我不管什么批文,”他说,“这是我的地方,你们不能进。”
“这位兄弟,”工装男把批文收回去,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我们只是测量,又没破坏到你的紫菜,你配合一下,大家都好做。”
“我说了不行。”陈武站在田埂中间,伸开双臂,像一堵墙。
“你这是妨碍公务。”工装男指着他。
“我不是妨碍公务,我是保护我的财产。”陈武依旧岿然不动。
领头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人,摇了摇头。
“行,我们先撤。但兄弟你记住,这个项目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拦不住的。”说完,工装男带着其他人走了。
陈武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紫菜田,紫菜叶子在海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跟他说话。
“别怕,”他轻声回应,“有我在呢。”
当天晚上,陈武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文,陈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来测量,说明项目已经进入到了实质性阶段。”他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踱步,“时间比我想象的要紧。”
“哥,我们怎么办?”陈武满脸担忧。
陈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武子,你信不信我?”
“信。”陈武定睛望着陈文。
“那好,”陈文的目光很坚定,“你继续种你的紫菜,外面的事我来处理。他们要测量,让他们测。他们要画红线,让他们画。但只要合同没签,只要补偿款没到位,这片海就是你的。”
“要拖多久?”陈武问。
“能拖一天是一天。”陈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拖到紫菜收完,拖到你的品牌做起来,拖到他们发现动不了你。”
陈武看着陈文,忽然觉得自己的哥哥像一座山。
不是那种高耸入云的、让人仰望的山,而是那种稳稳地立在地上的、让人可以依靠的山。
“哥,”他说,“有你这句话,我放心。”
“别放心太早,”陈文坐下来,端起茶杯,“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整个石侨镇沉在一片朦胧的夜色里。
远处,石侨湾的海面上,渔火一明一灭,像谁在黑暗中眨着眼睛。
那些渔火下面,是陈武的紫菜田,是陈叔的海蛎田,是老赵头的渔网,是几代石侨镇人赖以为生的命根子。
而现在,有人要来拿走它。
但陈武不怕了,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钱老板的勘测队走后第三天,镇政府的一纸通知贴满了石侨镇的大街小巷。
通知是用大红纸写的,贴在镇中心的公告栏上,风吹日晒了两天,边角已经翘了起来,像一张咧开的嘴。
上面写着几行工工整整的楷体字,措辞官方、语气严肃,大意是:为促进石侨镇旅游业发展,经镇政府研究决定,将石侨湾海域整体开发为“海上牧场”旅游项目,现有养殖户须于三十日内自行清理完毕,逾期未清理的,将由镇政府统一处理。
三十日。陈武站在公告栏前,把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他不是不识字,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十天,一个月,四个星期。
他的紫菜还有将近一半没收,第二批苗刚下了十天,才冒出针尖大的嫩芽,三十天后,这些嫩芽还没长成筷子长,就要被人连根拔起。
“武子,你也看到了?”陈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武转过身,看见陈叔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陈叔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冒着淡淡的青烟。
“看到了。”陈武说。
“你说这事还有没有缓?”陈叔吐了口烟。
陈武张了张嘴,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里没底。
他不知道这个“缓”在哪里,不知道谁能让这件事缓下来,不知道缓下来了又怎么样。
他只是不想在陈叔面前说“没有”,不想让这个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从他嘴里听到一个绝望的回答。
“叔,你先别急,”陈武说,“我们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陈叔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公告栏的木框上磕了磕烟灰,“人家有红头文件,有镇政府撑腰,咱们几个种紫菜的、养海蛎的,能翻出什么浪花?胳膊拧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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