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陈文的电话，陈武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水在旁边也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水。
过了一会儿，陈武睁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打开手机，开始写声明。
他写得很慢，删了好几次，改了又改。
最后发出去的版本只有三句话，加上那家店铺的截图。
“最近有朋友问我们网上是不是开了店。在这里统一回复：目前‘石侨兄弟’紫菜零食只有线下渠道可以买到（石侨镇建材店自提/超市/展销会），网上出现的都是假冒产品，请大家不要购买。”
“我们正在准备官方网店，等准备好了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谢谢大家的支持和信任。”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阿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小声说：“武子，你这样写，会不会得罪人？”
“得罪谁？”陈武一根肠子直通大脑，不做过多考虑。
“那个卖假货的。”阿水抬眼看了一下火气还没散的陈武说道。
“他卖假货都不怕得罪我，我怕什么得罪他？开玩笑，他敢上门我就敢弄他。”陈武用力拍了下椅子手柄啪的一声。
阿水大声附和着，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陈武没有想到的是，那条声明的效果，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不到一个小时，评论区就炸了。
武子！我一看那个店就是假的！包装都不一样！
支持武子维权！支持原装产品！
要不要帮你们举报那个店？
我已经买了三袋假的，气死我了。老板你快点开网店，我要买真的！
......
陈武看着那些评论，心里的那团火渐渐地，慢慢地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有人在帮他说话，有人主动要帮他举报，有人买了假货说还在等他的真货。这些人有的他不是都认识，有的只是买了他的紫菜尝过一次，有的只是在朋友圈看过他的广告，有的根本没见过面，只是在手机上滑过他的照片。
但他们愿意站在他这边，冲着他的紫菜，相信他做的东西是真的好货。
无论是交情，还是利益，这种信任，比什么都贵重。
他一条一条地回复，说“谢谢支持”，说“会尽快开网店”，说“买到假货的朋友可以联系我，我会送一袋真的给你”。
阿水在旁边看着他回复，忽然说了一句：“武子，你变了。”
“什么啊？”陈武还在回复评论，突然听阿水来了这么一句。
阿水坐在椅子上，抖了抖腿，“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气得骂人，会打电话跟人家吵架，过分的时候还会动手。现在你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地回复留言，不骂人，不吵架，知道先解决问题。”
陈武抬眼看了阿水一眼，又看了眼自己满屏的回复，发现自己确实变了。
也并非是因为脾气变好了，而是他现在很清楚，骂人解决不了问题，吵架也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把事情做对了，把东西做好了，把口碑立住了，那些假货才会像泡沫一样，自己破掉。
陈武突然正经了起来，“阿水，人不能一辈子当愣头青。”
阿水看着他，呵呵呵地笑起来，“你以前就是最大的愣头青。”
“我以前是，以后不一定。”陈武干咳了一下。
“那以后是什么？”阿水还笑着。
陈武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阿水笑得更大声的话。
“以后我是陈总。”
假冒产品的事，暂时只能发声明等商标。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刘副镇长把陈武关于“紫菜养殖保护区”的提议带到了镇上的班子会上。据说争论很激烈，有人说这是“因噎废食”，有人说这是“理性妥协”，有人说“渔民的要求不能无限满足”，有人说“不满足渔民的诉求项目推不下去”。
最后，一个折中的方案出炉了，将石侨湾北侧的三百亩海域划为“紫菜养殖保护区”，其余海域用于旅游开发。养殖户可以自愿选择留在保护区内继续养殖，也可以选择拿补偿款退出。
三百亩。
陈武在石侨湾的紫菜田是三亩。
三百亩，够一百个他。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陈叔哭得稀里哗啦的像个小孩子。他蹲在田埂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保住了保住了”。陈武蹲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老赵头也来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也红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海面，看了很久，然后嘴里说了着，“老伴，海保住了，你的药钱也有着落了。”
吴婶没来海边。她给陈武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抖得厉害，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武子，是不是真的啊。武子，谢谢你。好一会儿才挂电话。
陈武站在紫菜田里，抬起头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喜悦，兴奋，如释重负，好像都不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让他想要弯下腰去摸一摸那海水的冲动。
这片海，保住了。
不是因为他在培育紫菜方面表现出色，也不是因为他的紫菜零食在市场上广受欢迎，更不是因为他擅长言辞或谈判。
最直接的原因是在于他那份坚定不移的毅力与勇气。即便面对台风的威胁，他依然坚守在田间抢收紫菜；当面对钱老板的车队时，他没有选择退缩；在座谈会上，他勇敢地站起来，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立场。这一切都源于他内心深处的不放弃精神，这是支撑着他克服重重困难，最终赢得了尊重和认可。
所以坚持，是有用的。
他终于信了陈文这句话。
钱有财几乎没有和养殖户们同时出现在石侨镇的座谈会上。
可陈武知道，他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看着这一切。
他可不是认输的主，他只是暂时退了一步。等风头过去了，等人们忘记这件事了，他一定会卷土重来的。就算石侨湾的项目黄了，他也会去别的地方，找别的海面，搞别的项目。
这是他的生意，生意人要的只是利益。
但陈武的生意，就很简单，把紫菜种好，把“石侨兄弟”的品牌做好，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两条路，永远是不一样的路。
他不是很清楚，哪条路能走得更远，但他明白，他会走哪条路，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海风还是那样呼呼地吹，紫菜叶片还是那样轻轻地摆动，海面还是那样波光粼粼一浪又一浪。
远处的天边，云层在慢慢地堆积，灰白色的，像棉花糖被泡了水，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陈武望向那些云，忽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会看天气，才能吃饱饭。”
他不太会看天气，但他会看海，知道海的脾气。
海没有骗过他。
海告诉他，只要你不放弃，它就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紫菜田守住了，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时候，陈武觉得自己在做梦，最近好事都让他赶上了。
不是夸张。
最近每天早上他睁开眼，手机上就会跳出十几条新消息，有的是微信转账，附言写着“再来十袋紫菜零食”；有的是淘宝订单提醒，“叮叮叮”地响个不停；有的是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一接起来就说“喂，是石侨兄弟吗？我想批发你们的紫菜……”
商标下来的那天陈文就立刻上网注册了网店，王策划早早就做好的美工图和网店页面设计，注册很快就成功了。当天下午陈文让陈武花了点小钱做了下宣传，效果出奇的好。
官方网店上线才一个星期，日均订单就突破了两百单。加上超市渠道的固定供货、朋友圈的口碑传播、展销会上积累的客户资源，“石侨兄弟”紫菜零食的日销量从三百袋飙升到了八百袋，而且每天都还在涨。
陈武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除了吃饭上厕所，脚不沾地。
烘烤机从早开到晚，“嘀嘀嘀”的声音像一首循环播放的单曲。
阿水负责原料处理和包装，陈武负责调味和品控，小刘下班后也来帮忙装箱发货。
三个人把建材店后面的小厨房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陈文站在门口，看着屋里一片兵荒马乱，皱了皱眉。
“武子，你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陈武头都没抬，手里还在称重。
“场地太小了。你看看这屋，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原料堆在左边，成品堆在右边，烤箱和烘烤机挤在一起，万一出点什么事，连跑都跑不出去。”
陈武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
确实，小厨房已经不堪重负了。当初设计的时候只是用来偶尔做饭和放些杂物的，现在被当成了食品加工车间，处处捉襟见肘。
原料紫菜堆在架子上，成品包装袋摞在墙角，夏天烘烤机工作时散发的热量让整个屋子像个蒸笼，三个人汗流浃背，连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那怎么办？”陈武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咱们租个正规的厂房。”陈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地址，“我在镇东头看了三个地方，一个以前是服装厂的仓库，空了一年多；一个是新建的标准厂房，面积不大但水电齐全；还有一个是临街的店面，二楼可以当仓库，一楼做加工间。你抽空去看看，选一个。”
陈武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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