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中心医院门口。
来自县城的救护车猛停下,一记急刹发出尖锐之声。
车门刷的拉开,担架推下来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他脸色青紫,带着呼吸罩,薄薄的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心外科陈主任白大褂刚脱下来不到五分钟,还没跨出医院大门就被拦下。
护士长一把抓过陈医生的领子,力道大得差点让连轴转一晚上的他背过去,
“从县里转来的,患者先天心脏发育不良,体积偏小,快要撑不住了!”
她连主任都忘了喊,陈医生扫了眼电子监护仪,也跟着一起急了:
“推进手术室,快!”
他转身回去。什么下班,什么加班费,全抛之脑后,二十年的医生生涯,他比谁都清楚,在心脏病面前,每一秒钟都是生命的流逝。
刺眼手术灯亮起时,男孩的心跳已经跌到了三十。
陈医生切开胸膛,里面的心脏很小,像颗被挤压过的桃子,在胸腔里微微颤动,似乎随时都可能停止跳动。
“太小了……”助手颤颤巍巍道,不知道说的是小孩年龄还是那颗羸弱的心脏,
“心肺复苏根本撑不住!”
“上体外循环。”陈医生头都没抬。
缝针,裂开,缝上,再裂。
陈医生的脸被汗水打湿,手套浸着鲜血。输血袋一刻不停地给男孩输血,但,都无济于事。
“不行。”他闭了闭眼睛,声音发哑,“救不活了。”
顿时,手术室一片沉默,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助手看眼病床上小小的一团,手术室开着很足的冷气,抵不住她心里一片寒意,明明都已经看太多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小声问道:“那……怎么办?”
陈医生没接话。
他在思考。他应该怎么做?他还能为这个可怜的男孩做点什么?
时间以秒的速度流逝,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现。
医院里没有心脏供源,但不代表没有。
上午不是来了一个溺水的死者。
路人报了警,说那人躺在路边水洼里,一动不动的,身体冰冷得像具尸体。正巧昨晚下了一场雨,还以为是倒在路边的醉汉。
抢救了半个小时,心电图一直是条直线,只能宣告死亡,至今也没人前来认领。
陈医生摘下血手套,走出手术室外的一间隔音室里,拨通了太平间的电话。
“老师傅,上午那个溺水的男尸……还在吗?”
“在呢。”
“心脏也在吗?”
“要我去看看吗?”
过了一会儿,老张头打着哈欠说:“我看了,完好的。”
陈医生捏着手机,他站在走廊白晃晃的灯光里,沉默了十秒。
他回头看了眼手术室,里面是那个小少年,那么羸弱,连哭都不能哭。
门外蓝色座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是孩子姐姐,此刻正缩着身子打盹,孩子抢救了一个晚上她也守了一个晚上,终于撑不住疲惫地睡着了,眉眼里全是疲惫。
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初也是这么守着他的妹妹的,可惜,她的妹妹没有福气,等不到合适的心脏供体就夭折了。
他咬了咬牙。
“小郑,把那具尸体推上来。”
助手愣在电话那头,“陈主任,这不合……”
“我知道不合规。”陈医生闭上眼,两三语说了情况,“难道你有别的办法?”
“……”
“出了问题,我担。”
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好。十分钟后送到。”
陈医生挂了电话,无菌服上血渍斑斑,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他干了二十年心外科,从来没做过违规操作——取死人的心脏,救一个活人。
他握着手机的手有些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切过一千多颗心脏,但从来没有一颗心,是靠偷来的。
他甚至有点后悔——
一个来路不明的死人,他的心脏完美无损,但凡脑子清醒一点都不会做这个疯狂的决定。这可能会让他的职业生涯就此终止,连同他的名声一起完蛋。
可他脑子里反复闪回刚才的画面,婴儿那颗薄得一层的心脏,颤了两下,停住了。
那个场面,差点让他没绷住。
没办法,只能赌。他还必须要赢!
十分钟后,推车进了手术室。
白布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也不知道成年没有就早早地没了性命。
陈医生见过很多死人,一眼就看出这个有点不同。
皮肤上没有石斑,关节没有僵硬……但也仅此而已。
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还有别的余地。
陈医生戴上口罩,两指按上男人颈侧,“确定死亡时间了吗?”
没有脉搏,又按了按左胸,也没有反应。
助手道:“上午十点接诊,抢救后依然没有生命体征,大概是之前就已经死亡。”
“切开。”
手术刀划开男人胸膛,用支架撑开的那一刻,陈医生的手顿住了。
这颗心脏,无论是色泽上还是肌肉文理上,都像是活体标本,鲜活得简直不像死了超过十二小时。
他神使鬼差地伸手握了一下,掌心里,那颗心脏没有跳动也没有温度。
陈医生盯着那颗心脏,看了很久。
监护仪上,心电图依旧是一条笔直的线。同上午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但,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为旁边的手术台上,少年的心跳快要归零了。
“……准备移植。”
他将心脏放进无菌托盘,转身走向另一个床位,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只能往前。
*
男孩的胸腔还敞开着,那颗拳头大的心脏已经彻底停跳了。
陈医生托着那颗心脏,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脸,白得吓人,嘴唇还是青紫色。
“你命大。”他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遇到个来路不明的死人。”
他把心脏接进去的那一刻。
“砰。”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有人隔着墙壁,像是在敲门,但也许是室内外压强差发出的震响。
“什么声音?”助手猛地抬头。
“继续缝。”陈医生没停手。
掌心里全是汗,握手术针的手第一次抖得几乎捏不住线。
他在想,刚才那一拍,到底是气压差,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敲门。
最后一针缝完,心电监护仪上亮起了波形,微弱,却有力。
那颗心脏在男孩瘦弱的胸腔里跳了起来。
陈医生后退一步,差点撞上身后的器械架子。
他摘了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白大褂领子全湿透了。多米诺移植恰好是他的研究方向,日日夜夜的练习,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把他送ICU。密切观察。”
*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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