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奴快马离开北地,孟萱前些日子生了病,怕阿金担心一直瞒着,幸亏老寨主早年间与药宗有交情,元津宗主派了大弟子前来诊治,眼下好转不少。
他得赶紧回去,将军翻案的消息带到后,希望她的身体能够恢复得快些。
寨子在山顶,地形易守难攻,是当初几代寨主考量许久才定下来的位置。崇奴跃身下马,顾不得为绑缰绳的马匹,急匆匆跑回家院。
“孟萱!将军一事终于……”话未落下,老寨主却突然出现在院中。
他转身看见崇奴,声音低沉:“回来了。”
崇奴点头,一脸疑惑,老寨主平日里忙得紧,压根见不着人影。药宗弟子在此照看孟萱,他老人家今儿难得有闲,竟还在院中亲自等他?
老寨主垂眸,神情讳莫:“崇奴,最近寨子里的差事你不用接了,我安排别的弟兄们去就行。”
“为何?”崇奴不解。
“你……”老寨主缓缓抬头,合眼叹息,“多陪陪孟姑娘吧。”
崇奴神色一震:“药宗的人走了吗?”
老寨主摇头,崇奴一股劲冲进屋内,将孟萱床边扎针的药宗弟子下了一跳。
“谁?!”
崇奴猛地靠近床边,视线死死盯着闭上眼的孟萱,声音颤抖:“她如何了?”
彭辛站起身,将崇奴拉至一旁,低声道:“孟姑娘好不容易歇下,你有话便在这儿问吧。”
听见孟萱如今只是睡着后,崇奴的心脏重重坠地,他缓声:“刚才抱歉,孟萱的病情究竟怎么样了?”
彭辛抿嘴,言语沉重:“孟姑娘所得之症名曰噎膈,药石难医,昨日本以为稍见好转,没成想夜里突遇恶化,该试的办法我都已经试过了,汤药一点也灌不进去,现在只能靠针灸之术尽力延缓病发。”
崇奴顿住,双目呆滞,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
“噎膈乃长久之症,随着年岁增长愈发严重,孟姑娘看起来早已患病,她能撑到现在,着实不易。”彭辛轻拍崇奴的肩膀,“放心吧,即使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放弃的,对于病人来说,多活一日便赚一日。”
崇奴恍然,早已患病四个字仿佛敲碎了什么。这么多年,为了将军一事,他极少待在家中,三天两头,往往用完饭便又匆忙远行。
偶尔在灶房发现泔水桶里装得极满,也的确问过,孟萱只说自己没胃口,拿去喂了寨里老伯的猪仔,也不算浪费。他起初没多在意,现在想来,所有令人生疑的举动,一切都说得通了。
原来,自那时起孟萱便已无法正常进食,不是她藏得深,而是他没有选择停留下来,主动忽视了而已。
“多、谢。”崇奴弯腰拱手,指尖掐得掌心的肉生疼,整张脸掩盖在发丝下,再无动静。
彭辛发觉地上打湿的痕迹,但他没有开口,而是转过身走到孟萱床边继续扎针。
崇奴僵硬着脚步推开门走出去,与老寨主对视后,眼角猩红。
“崇奴,万般皆有因果,孟萱姑娘是位顶好的女子,可惜。”老寨主诸事缠身,今日来此已是省去了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眼下崇奴回来,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他必须离开了。
崇奴低着头,在老寨主与旁人眼中看来,只觉着他即将失去妻子,是个可怜人,他们都会说,节哀,但日子还得过下去,以后会好的……不!不是的!他知道不仅仅是这样的!他害怕的、悲痛的,旁人绝不会理解,也绝不会知道!
夜里,彭辛需要到药房煎药,既然孟萱已经无法进食,药宗新研发了外敷药膏,不论效果如何,总得试试。
崇奴待在一旁继续照料,月色透过木窗,撒下来,聚成光圈,环绕在孟萱的胸口。
两个时辰过去,夜仍是死一般寂静,连着几日不止歇地奔波,崇奴身心早已疲惫,但他丝毫不敢眨眼,撑着倦意,打算一直守到天亮。
“崇……奴……”
虚弱沙哑的嗓音传来,崇奴浑身发颤,猝然扑过去跪在床前,拉住孟萱的手。
“孟萱、你醒了!”
孟萱蹙着眉缓缓点头,语气自嘲:“真是……抱歉……我这身体、不争气……”
崇奴强忍下泪意,直摇头,声音急切:“没有、没有!怪我,都怪我来得迟!是我的错,要是发现的早,这病也不该让你拖到如今的!”
孟萱苦笑,抬起手轻柔摸摸了崇奴的头顶。随后,她看向窗外,月色正好,真想再看看。
“崇奴,陪我,出去坐坐吧。”
不一会儿,院中放了两把椅子,崇奴把孟萱背到院中,本就清瘦的身体,如今却轻得只剩一副骨架。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玉盘高然悬挂深空,银光普照在人间,竟比白日里的赤阳还加耀眼。繁多的星辰点缀在玉盘旁,环抱着明月,吸引着明月。
孟萱整个身体依偎在椅背上,伸出一只手,远远探向天边。
“玄月缺,轮月圆,玉盘现,恰相见。围帐暖,秋意凉,谈笑间,忆旧缘。崇奴,今日的明心府,该吃团圆饭。”说罢,她浅笑到,继续说,“可惜,现在的我,怕是会辜负了赵伯的手艺。”
崇奴蓦然愣神,他也望向天边那轮明月,声音哽咽:“孟萱,将军当年被污蔑一事,已被我成功翻案了。”
此话一出,孟萱眸色闪烁,声调变高许多:“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十四年,这场难打的仗,真正结束了。”说着她用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不停抽噎。
崇奴侧过脸没看她,坐在一旁安静地注视着星空,沉默无言。
月色霎时变幻,云层忽而稀薄忽而浓厚,遮盖住光芒本身,又不忍心独占,留有一线时机还给夜空绽放。
孟萱放下捂住脸的双手,再次抬头,她指着天边最亮的两颗星,道,“刚才分明是冷风掠过,看见它们那一瞬,我的心,却暖得紧。你说,到底是为何?”
崇奴望着那两颗星辰,神情凝重:“或许,它们是天上神明对你的祈愿。”
孟萱被逗笑,眉眼弯弯的,落入银白色下,在崇奴眼中,竟比天上的繁星更加惊艳。
“可我不这么觉得,它们不像神明,更像是,曾经朝夕相伴的人,而且有很多的人,你看,它们附近的星辰也有光辉。”
崇奴顺着孟萱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上一刻微弱的众多星辰,如今拼命扑朔在两颗明珠身侧,随着时间流失,点亮的星辰越来越多,闪耀的光晕也越来越大。
孟萱低头垂眸:“崇奴,夜里有些冷,可以帮我拿一件狐裘挡挡吗?”
“好。”崇奴赶忙起身回屋,孟萱的衣裳经常放在房内几个木箱中。
木箱里即使塞满了衣裳,也相当有序地存放着,其中有一大半都是他外出带回来给孟萱的,甚至有几件崭新如初,孟萱也还没穿过。
他不能将孟萱辛苦收拾的衣裳搅乱,只能按照顺序一件一件翻找,额间不时冒汗。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还剩最后一个箱子,翻到箱底时,崇奴终于找到了那件洁白的狐裘。他将箱子收整好,拿着狐裘走到院中,顺势轻轻披在了孟萱的肩膀上。
“现在可有暖和些?”
半晌,无人回应。
崇奴歪头,绕过椅子走过去,孟萱垂着脑袋,大抵是困了。他蹲下身,拍了拍孟萱的手背,触及的一刹那,冰冷彻骨的寒意侵入掌心,崇奴停下了动作。
“孟、萱?”
依旧无人应答。
汹涌的咸水在眼眶中再也控制不住,溃堤般倾斜而出,崇奴趴在地上难以起身,一声声嘶吼回荡在山寨中,没有人前来询问,也没有人埋怨发怒,今夜,寨子里的大伙儿出奇的安静。
彭辛站在灶房门口,眼神落寞,还未熬煮好的膏药正在咕咕冒泡,噼里啪啦的火柴声似乎在疯狂躁动。
他抓紧孟萱苍白僵硬的手,理智全然崩溃。
“不要丢下我!别留我一个人!求你、求你们,别再丢下我我一个人了!我……我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求你们了!”
嘴中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艮求,奈何再急迫地哭诉也不能唤回眼前之人的声音。崇奴,再一次失去了伴他左右之人。
翌日,他驾马飞奔北地,孟萱无声地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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