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松雪关上门,转身之后放下双臂,趴在桌上,歪起脑袋盯着榻上的面色苍白的人出神。
烛灯蜡泪缓缓淌下,案上的火焰微微飘动,投在纪松雪脸上的影子轻轻晃了晃。
世子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是因为十年前,阿娘将他从水里救起来过吗?
对,应该就是这样,若换做是她,她也会拼尽全力去救自己的恩人。
这算什么?一恩还一恩?不管怎样,因为世子,阿娘不会再在痛苦中挣扎,她无论如何也还不清这份恩情。
今后世子若是哪里还能用得上她,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啊……心里好烦闷……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脑子好乱,一静下来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纪松雪拍拍自己的脸,站起来坐到榻边去:还是认真守着世子吧,别胡思乱想。
但她就算捏着盆里刚拧过水的帕子,换了个地方坐着,眼神依然飘忽,还是在出神。
纪松雪晃了晃脑袋,抬腕捉起世子的衣袖,掀开袖子擦了擦,然后倒出知微道长留在桌上的金疮药,轻手轻脚地涂上去。
她忘记世子此刻晕着,应该感受不到痛,下意识还是把脸凑过去吹了吹。鼻尖传来浓烈的药味,依稀萦绕着淡淡的草木香。
纪松雪蓦地又想起她变成猫、被他搂在怀里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用的一样的熏香。
“还真是个恋旧的人。”她手上动作没停,一句话出口之后,竟然变得絮絮叨叨起来。
“世子,虽然你此刻听不见我说话,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等你醒了,我就再说一遍。”
“其实刚开始我觉得你有些恼人。我逃婚逃得好好的,非要把我抓过去查什么案?不过也还是多亏了你,我才能再见阿娘一面,千恩万谢言不尽,我就先在这里守着你。”
她轻轻放下擦完的一只手,又捉起另一只来擦。却没有看到搁在榻上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手指轻微动了动。
“世子,我们也是同生共死过的关系了,不如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章姨方才同我说:我不是纪年阳的女儿。其实我很庆幸,又有一点点难过。
那样的狠毒的人不是我的父亲,我自然是如释重负。但这么多年以来,他伪装得实在太好,我曾经真的以为从他那里感受到过父母之爱,没想到,却是入骨的恨意。”
“殿下,你说,天底下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除了阿娘和章姨以外,我还能不能去相信别人的感情呢?”
“你或许从来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吧?我看以知微道长的性子,断然不会叫你受任何委屈。”
纪松雪正说着,无意间瞥见李怀意腰带上挂的香囊,上头丝线缠金,绣的是一朵羲和莲。
“其实那时你在幻境里同我说:你小时候见过我,我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原来,是你先认识我,难怪一开始你没有直说。
那时候,我受伤趴在浮云居窗外,虽然睁不开眼,但耳朵却还没聋。世子分明第一次见我本人,却喊出了我的名字,你是从哪里知道我是纪松雪的呢?”
“哼哼,你不知道吧?是我先认识你的。那个时候我可是一只猫,你们全都不知道,还都把我按在怀里揉来搓去的,猫毛都给我揉掉了!”
“不过,你们在我身边,我真的觉得很幸福。”纪松雪平淡的语气终于破了个洞,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里流下来,滴在世子被她握起的掌心。
夜深人静时,只有浮云居溢出低声的呜咽。
李怀意躺在榻上想要坐起来,他竭尽全力,却只动了动手指。
耳边的哭声实在是太吵了,字字句句清晰入耳。还有,他手心里也不知道是落满了什么,刚开始滚烫,不久之后又让人觉得很凉。
怎么突然觉得喉间好堵……很像他当年落入侯府池塘,被灌了一肚子池水的感觉。
感觉舌尖有点腥……他是不是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了?
他正费力地想着,却开始止不住地咳,污血从嘴角溢出来,经过缀着朱砂红痣的右耳垂边缘,流向他的后颈。纪松雪见状眼泪一滞,连忙把他扶起来。
李怀意刚一坐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毒血来。她只好面对面抱住他,伸长手臂捞起扔在榻上的帕子,扶着他的肩膀,小心地给他擦拭着。
“世子,你好些了吗?”
“……”
无人应她,看来还是晕着,要不然就让世子这样靠坐着?吐起来也比较方便。
纪松雪准备将他放下来,然后转身去拿靠腰的垫子给他垫上。刚要推开他,却发觉那人双臂一揽,死死扣着纪松雪的肩膀,不让她走。
“世子?”她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纪松雪怀疑他已经醒了,想去喊隔壁的陆司执来看看。
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想要找个空档钻出去,却是左右为难:
也不知道这人是吃什么长大的,都受伤中毒了,力气怎么这么大?她又不敢用力掰世子的手,怕再伤到他。
“别哭,别走……”那人皱着眉紧闭双眼喃喃自语,清瘦的下巴靠在她的颈间蹭了蹭,滚烫的呼吸染红了纪松雪的耳尖。
纪松雪一时如遭雷劈,手中帕子无声飘落,仿佛也牵走了她的神思:
这人……在做什么?他……都听到了?
“纪松雪,别走……”
他让她别走……那她,可以试着相信他吗?
少女刚哭过的鹿眼氤氲迷离,流云飞霜般舒卷的睫毛轻轻颤动,本欲推开李怀意的一双素手到底还是垂了下去,心下挣扎几番,最后缓缓搭上那人的后颈。
纪松雪闭上眼睛,鼻尖是带着血腥气的草木香:那你的肩膀就借我靠一靠吧,世子殿下。
窗外的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浮云居,相拥的二人青丝交缠,染上一层白霜,发间如落松山之雪。
李怀意睁开双眼,发觉自己站在一片混沌的天地中,眼前青山塌陷,化作轰鸣的飞练涌入流旋的地心。
他发梦了?
他好像多年不曾发过梦了。
此处究竟是哪里?李怀意四处张望,觉得周遭甚是诡异。他抬起脚,趟着缠脚的泥泞往前踏,挣扎许久却丝毫未动。
“喂!有人吗?”
耳边传来回声阵阵,却不见有人回应。
好奇怪的梦境……他有来过这里吗?此情此景,倒是让他想起了师父。
他刚上山不久时,师父曾经躺在树上吃醉酒,同他迷迷糊糊地说起过:“怀意小子,嗝……你知道皇帝为何要让你上山跟我学道家法术吗?”
“怀意不知。”师父的空酒葫芦刚好掉下来,他在树下仰着脖子,脑袋被砸个正着。
“因为你四柱纯阴,天生就能通灵异,辨神魂,就连做梦也易入机缘、破除往事痴妄、预知后事走向。不过嘛,你能预知这事我秘而未宣,就连那皇帝小儿也不知道。”
李怀意摸摸脑门上被砸出的包,蹲下身子,把可恶的酒葫芦捡起来:“师父为什么不说呢?”
“哦呵呵,傻孩子,每个人都要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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