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唐肃当时的气性，怎么可能会因这种事就搞成现在这样。他不得提剑上琉玉宫好好讨要个说法？
盛焰闭上眼睛，反复深呼吸缓了缓，问：“算了，你也不是能忍的人。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唐肃没看盛焰，他的目光垂落，轻轻点了点头。
“我本来……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唐肃说：“师兄掉下去时，神情真的很平静，几乎没有一点波澜。看上去，看上去……”
看上去真的很像求死。
他不挣扎，不动作。漆黑的眼眸古井无波。
唐肃一开始觉得他本性如此，心有丘壑所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是后来回到巫苍后，他因为愧疚经常偷偷去看师兄。那时师兄还在太华山的院子里，掌门和长老已经用了无数的丹药秘法，无济于事。
魔气在体内肆虐，甚至筋脉开始断裂。唐肃都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能忍，时昇长老当时发现苏渝筋脉断了，当场就变了脸色。可是当事人却只是眉头微蹙，脸色苍白，除此之外看不出一点异常。
时昇长老把符清长老叫进来，说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没有失去理智自伤，很快痛也得痛死了。
他们开启了双仪灵泉，这灵泉还是苏渝在秘境中寻来的。泉水蕴含灵气，传说也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强大功效。于是苏渝便日日泡在泉水之中，唐肃跟着掌门一起去看过，当时灵泉已经嵌进了招摇山的芥子空间中，一进去仿佛千年寒冰洞，寒冷彻骨，唐肃几乎受不住这样的冷。
他当时无法理解，问师父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寒泉，难道不会伤上加伤吗？
掌门无奈，同他解释。说没有办法，双仪灵泉的冷泉可以最大限度减缓魔气流动，而且冷，也可以镇痛。
唐肃垂着脑袋，发出一声嗤笑，隐隐有些鼻音：
“那么冷……那么冷的水，人都快冻死了，当然就感觉不到别的痛了……”
盛焰已经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唐肃，听他诉说着那一池灵泉，不知道作何反应。
原来它本来并不温暖吗？
又或者，苏渝灵力中的凛冽，原来是……因为这一方寒泉吗？
那得多冷啊？得泡了多久啊？才能连灵力、连血液都变得寒凉？
盛焰的眼泪比唐肃更先落下。她怔怔地并未察觉，唐肃垂着头，也不知道。
“我从没觉得这么难受过，因此日日去看。”唐肃的眼泪砸进泥土中：“无意间听到时昇长老和符清长老说话，说‘他没有求生意志，神仙来了也救不活’。”
“我知道了，在魔渊那一瞬，我并没有看错。”
“为什么！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啊？”他的眼泪越来越多：“他才是天之骄子，前途无量，到底为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堕魔，是不是……是不是他还可以像从前一样活着？是不是堕魔变成了他理所当然放弃自己的借口？”
……
寒泉很冷，唐肃不管不顾闯了进去，跪在苏渝面前，也不管他有没有意识、能不能听见，声泪俱下地求他别放弃，求他别死。
他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都说了什么，大约很口不择言，好话坏话都说了。后来昏了过去，醒来后被掌门一通训斥。因为寒气入体休养了许久，再追问苏渝的消息时，他已经自请入招摇山，闭门不出了。
唐肃再也没见过苏渝。等到生活回到正轨，他才发现自己剑意溃散，本命剑“尧光”已经无法召唤出来了。
他低头吸了吸鼻子，擦了眼泪才敢抬头。一抬头看见盛焰的眼泪比他还汹涌，一下子慌了一瞬。
“哎，你、你怎么……你别哭……”
唐肃下意识抬手去给盛焰擦眼泪，被盛焰躲开了。
“没事。”盛焰双手捂着眼：“我本来、我本来就是很能共情的……”她憋不住哭腔，抱着腿埋住脸，缩成一团：“我有点难过……你别管我，我缓一会儿……”
怪不得问他炼化魔气的事，他总是要岔开话题。
可是为什么……什么叫做“没有求生意志”？
是痛吗？
盛焰又想到“破妄”看到的零星片段：坐在焰灵树下的孤独身影，总是面无表情的伤害着自己……
没有光亮的焰灵居。
以及苏渝的灵力。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冰冷的风变得温和的？
盛焰甚至想不起来。
但是明明在某些时刻，她还是能感受到一点最初的冷意。那是不是说明，那些温暖是苏渝刻意控制后的结果？
盛焰彻底绷不住了。
即便身边是唐肃，她也压抑不住哭声，肩膀因为抽泣而颤抖，呜咽声发闷，从缝隙挤出来，又打在她的心上。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
盛焰抬眸，泪水糊了满脸，眼眶连着脸颊都哭红了。
“没事。”她摇摇头，眼泪一边擦一边落：“我比较爱哭，就会这样。”
唐肃沉默着点点头，收回手望着对面的瑕清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也得谢谢你。”唐肃说：“说出来之后，好像我也轻松了一些。只是也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盛焰扁扁嘴，差点又没忍住。
她握紧拳头，忍下酸涩，尽量保持语气正常，问：“你不能直接和苏……师兄说吗？”
“……”唐肃又低下头：“我不知道……师兄现在看起来很好……”
何必提起痛苦呢？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如果过去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那有什么好说的呢？徒惹烦恼。哎——”
他又叹息，接着说道：“不过现在有你，你也这么厉害。第一次在瑕清峰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师兄非常欣赏你，那种眼神比我师父第一次见莫听雪还要热烈……哦，莫听雪是我同门师妹，你应该听过她吧，她也厉害，不过没你和师兄这么厉害。”
“反正至少师兄现在有感兴趣的事情，总不至于……”他含糊跳过那些不好的话：“如果不影响师兄，我当然也想能重新拿起尧光。”
盛焰终于止住了眼泪，擦着脸说：“你心眼还挺好。”
“……”唐肃拧着眉不太乐意：“你这是什么意思？原来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就看起来没这么好。”盛焰咕哝了一句，赶紧又说：“好吧，这件事我一定会帮忙的！”
“你要怎么帮？”
盛焰摇摇头：“还没想好，总得先提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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