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竹海中,一身墨衣劲服的少年郎手执佩剑茫然四顾,眸中骤然涌现仓惶之色,他五指猛地收紧,手背青筋乍起,试探地轻唤:“小主?”
回应他的,是满眼绿意盎然而幽静的竹林。
“小主?!”
回应他的,是清风送来的阵阵竹香。
霎那间,从未有的恐慌感迅速席卷周身,云涧看着四周的幽幽绿意,只觉天旋地转,手脚亦开始发软——怎么回事?他在哪?师妹呢?!
他深吸了口气,克制着微微颤//抖的指尖,强行镇定下来,下一瞬,他脚尖轻点,身形消失在原地。
林间唯一抹残影在疾速穿梭,凡过之处,劲风惊起竹叶相撞的漱漱声响。
“师妹......?”
回应他的,是声声迭起的蝉鸣。
云涧翻遍了四周,也没寻得任何身影,更不见半分剑冢的踪迹,而这片竹林更是诡异,像是没有尽头那般,任他如何穿梭,都望不到边际,不管从何方向望去,都只能望尽那片绿意。
明明是生机勃勃的竹林,可他却觉得毛骨悚然。
他担心与师妹错开,故而不敢走远,行至一半,不得不寻着沿途留下的印记,迅速折返回去。
纵身向上一跃,他脚尖轻点竹身,轻巧窜至高处,拔剑一挥,将竹梢削去一节,旋身立于上头,自高处扫视了一圈,他的面色变得愈发阴沉,双眸渐渐聚起血丝,眼尾变得猩红。
汗水顺着他的前额缓缓直落,分不清是怕的,还是热的。
方与师妹一齐拜于剑冢跟前,为何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这般?
浅阳透过竹林倾洒而下,眼前之境宛若世外桃源。
难道是剑冢捣的鬼?这便是剑道的考验?
他想起民间流传的一些鬼神之说,心头疑窦丛生。
不知剑冢安的究竟是何心,他只想迅速离开这里,回到师妹身边。
此刻的他,有如被架在火堆上炙烤般煎熬。
不,他想,他不怕被火烤,被火烤不过是皮肉遭些罪罢了。
他只怕离开师妹身边。
哪怕一分一毫,他也难以承受半分,连呼吸都变得煎熬起来。
他想,若再不能寻得师妹的踪影,他便真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思绪婉转间,寒意迅速攀遍周身,他执剑而立,目光冷冽,神情隐隐透着一丝疯狂,对着天际道:“我不需要剑道的认可,放我出去。”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暗卫营,这些年来,被他小心翼翼掩藏在皮囊下的杀//意顷刻翻涌而出,一息之后,见无人因他,他唇角一勾,冷笑一声,腕间轻转,带着无尽杀//意的剑气散播开来。
哗啦——
只一剑,竹林倾倒了一片。
“放我出去。”他哑声道。
哗啦啦——
一剑破空,竹林又东倒西歪了一片。
“放、我、出、去。”声音几乎自胸腔一字一字挤出。
他手中片刻不停,恨不能毁尽一切。
他想,再无人回应,他真要疯了。
师妹......你在哪?
心头愈发悸痛,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剑道好生恶毒。
很快,眼前一片狼藉,可依旧无人现身。
他彻底失控,陷入癫狂。蓬勃的内力轰然释放,黑发在空中翻飞,一里之内,竹林顷刻尽毁。
他面色阴沉地提剑往更深了走去,心里只余一念:毁了它,找到师妹。
毁了它......
一日......
两日......
三日......
他早已忘了自己在这片无穷无尽的竹林里渡过了多少时日,他不食不寝,也不知疲倦。偶尔停下歇息片刻,一旦攒够力气,又即刻提剑上前,整日在竹林间穿梭,浑身死气沉沉,宛若地狱罗刹。
他被困在这一方灰暗的天地中,与师妹彻底断了联系。
后来他想,不是因为这片天地灰暗,而是因为失去师妹的每一刻,他眼中所见之物皆是昏暗的。
师妹也同他这般困于密林中吗?换作师妹,她会怎么做呢?
恍惚时,他慢慢发现,但凡想起师妹,忆起往日的点滴,心口的疼痛感便能自动缓解半分,可一旦停止想念,心痛的感觉便会成倍成倍地反噬回来。
太痛了。
早知如此,他就是死,也要带师妹绕开,避开这所谓的剑客朝圣之地!
究竟何时是个头?
他渐渐变得麻木,行如走尸,整日游荡在竹林间,砍竹林如切豆腐一般随意,渐渐地,他开始忘却了初衷,忘却了杀//戮,停歇之间,脑子只剩一片空白。
某日,空气中飘来第一抹凉意,令他为之一振。
当日,他在竹林中精心挑选了一根最为粗壮的,削去一半,再细细修整,制成一张薄而平整的竹片。他以竹代纸,以剑代笔,郑重而又虔诚地一笔一笔刻下她的名讳。
李、昭、宁。
身为下属,私刻主子名讳,是为大忌。
他想,那便让这些凭据止于此间,只要不被他人知晓,那便不是罪。
他只是没骨气地害怕,害怕自己到最后,连最重要的她也忘了。
后来,云涧日日镌刻,竹板被他一一排放成叠,在林间堆积成山。累了,纵使日行百里、千里,他也要折返归来,轻轻将面颊贴于竹板之上,小心翼翼地侧卧于一旁。
他在竹林中熬过了四季,又熬过了寒冬,再次迎来了当初那夏意浓浓的竹海。
他变得愈发沉静,挥出的剑影也愈发地快。
一日,就在他手中聚起比上回更加强劲的内力,欲朝前挥去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早已习惯了林中的一切,对这一不同于往常的声响尤为敏感。
眸中杀意一闪而过,他迅速旋身递出手中之剑,却在看清身前的面容时,神色惊恐地收回了手,长剑被强制扭转,带着余力猛然贯入泥地一尺深。
“师妹?!”
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是他心心念念之人!
终于,终于!
整整一年!他终于再次回到了她身边!
顷刻间,因着她的出现,他眼前的世界褪//去了原本死气沉沉的灰暗,骤然变得生机勃勃,绿意昂扬起来。
这一刻,震惊、欣喜、疼惜之意交织着寸寸袭来,他浑身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失神地怔怔望着眼前之人,眼里骤然涌起一股湿意。
她亦是欣喜地看着他,泠然一笑:“云涧!”
浑身血液骤然停滞。
云涧沉下脸,低眸收剑归鞘,再次抬起时,凌冽的寒意倏然迸发而出:“你是何人?”
她顶着李昭宁的面容,惊讶地叹了一声:“哟,小郎君好生厉害,这就识破了?你是如何看出的?”
见她故意不答,云涧心下了然,他愤恨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恨不能将她生生活剐:“放我出去,我不需要你的认可。”
闻言,她莞尔一笑,故意凑近了问:“小郎君竟情深如此,不知她可曾知晓?”
云涧抢在她靠近之前猛地退后了一步,怒喝:“滚开!与你何干!少给我装神弄鬼!”
“那你拔剑呀?”那人挑衅道。
云涧单手欺上,指节微收拢,却骤然止于她的颈前,恨恨道:“别逼我动手。”
“怎么,你明知我是假的,剑舍不得拔,连手也下不去吗?”
她步步逼近,云涧满脸怒容地连连后退。
“你心思这般歹毒,不配被尊为剑道。”
“哈哈哈,小郎君真有趣。你不肯说,那换我来说。”她忽然冲他甜甜一笑,“一别两宽,我思君万分,望与君长相厮守,共度余生,不知郎君愿否?”
望着眼前这一模一样的面容,听着耳畔传来的与她别无二致的声音,云涧登时呼吸一窒,心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鼓,周身血脉奔腾,他禁不住暗忖:若是真的,该有多好?
转念一想,明知是假的,却也......甘之如饴......骗骗他也好,最怕的便是连假的也不曾拥有。
他暗自生出一丝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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