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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一个秋天

小说:

她即如悬月

作者:

缪笛

分类:

穿越架空

第二日一早,望舒便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晨雾还未散尽,屋后不远处的山涧传来汩汩的水声,林子里有早起的鸟鸣。她先把早饭煮好,又把药草、温水和一块擦得极净的麻布一并搬到火边,严肃地对陆怀朴道:“现在看。”

陆怀朴正坐在门边削一截木头,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无奈:“你倒是一刻也不肯多等。”

望舒道:“等没有意义。”

她说得理直气壮,陆怀朴反倒笑了笑,把手里的小刀搁下,依言走过来,在火边那块平石旁坐稳。晨间的冷气还未彻底退去,他坐下时肩背微微绷了一下,旧伤在这时候总会先醒过来一步。

望舒看在眼里,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只是先伸手,把他那只惯常用力更多的右手拉过来,掌心朝上,平放在自己膝前,把他的袖口解开,撸了上去。

陆怀朴垂眼看着她的动作。

她做这些事时总是很专注,像眼前放着的不是一只人的手,而是什么必须一寸寸辨清纹理的器物。可也正因如此,她手上的力道反倒并不粗暴。她先试他腕上脉息,再沿着小臂内侧一点点往上按,准确地顺着经脉的方向,像在摸某种早已塌掉却仍旧能看见轮廓的旧道。

起初陆怀朴还神色平常,等她指尖按到肘上三寸那一处断口时,眉骨却很轻地绷了一下。

望舒立刻停住,抬眼看他:“疼?”

“有一点。”陆怀朴道,“不碍事。”

望舒没听他这句“不碍事”,只换了更轻的力道,又沿着那断处周边一点点摸过去。她能清楚察觉那一截武脉并不是彻底死透了,只是曾经被极其霸道的力量从中震断,塌陷之后却仍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生机,像枯水期的被截断的河流,只是无法流动了。

她摸到一半,便下意识想调起 NCH 去做更快的比对。

那念头只起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按住了。

她如今越来越少这样做了。她已经让NCH陷入休眠。她不是不能借助它的力量,而是她既然把自己放进这个信息不完整的地方,那就应该靠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总让另一个更快的系统替她把答案推到面前。

于是她只低下头,更慢地继续。

火在一旁静静烧着,药罐里有很轻的水沸声,驱散了早晨的凉意。陆怀朴起初还看着她,后来目光却慢慢落到了火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屋里一时只剩木柴轻轻爆开的细响。

过了许久,望舒才忽然问:“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陆怀朴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什么?”

“断掉的时候。”望舒手上没停,语气仍旧平平,“是先疼,还是先胀?”

陆怀朴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先是响。”他低声道。

望舒抬眼。

陆怀朴看着火,道:“不是耳朵真听见了什么,是身体里忽然像塌了一道梁。那一下之后,力还在往前走,路却没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稳,像只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可望舒指下那一截筋络却微微颤抖了一下,身体比他说的话记得更清楚。

她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没有接着往下追问,只换到另一只手继续看。

左边比右边更乱。

那不是单纯断得更厉害,而是许多本该彼此照应的地方已经失了次序,像一张被火燎过又被雨淋过的旧网,线还在,却完全错开了。望舒越看,眉心便越收越紧。她原以为自己会更快得到一个清楚结论,可真正摸到手里才发现,这东西远比她想的更复杂。不是“能不能接”这样简单的一刀两断,而是即便勉强续上,那条重新接回去的路,是不是和原来一样都说不准。

这让她心里很轻地滞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碰见一种东西:它明明看得见,也摸得着,却不像山道塌了一段、屋顶漏了一块那样,只要补上就能恢复原样。

人身上的路,原来断了之后,未必还是原来那条路。

这个认知让她停了一息。

她手指离开他腕间,抬手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才把那一点不顺压下去。

陆怀朴看着她:“看明白了?”

望舒没有立刻答。

若按从前,她此时大约已经会给出一个极简洁的判断:可修,或不可修;需要多久,成功率多少。可这会儿她看着眼前这两只手,却第一次没有急着把答案收成一句话。

她只是道:“还没有。”

这三个字出口时,她自己也微微停了一下。

陆怀朴倒没笑她,只道:“难得见你也有看不明白的时候。”

望舒抬眼看他:“你早知道会这样?”

“不知道。”陆怀朴道,“只是有些东西,旁人替你摸到手里,和你自己早就知道它坏了,不是一回事。”

望舒听着,没接。

她总觉得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可一时又抓不准。她只是把两只手都轻轻放回去,又起身去拿那本厚纸小簿子。

陆怀朴看见她把簿子摊开,笔尖在火边烤了一下,问:“你连这个也要记?”

“要记。”望舒头也没抬,“不然会忘记。”

她翻过前头那些已写过的页,在后面另寻了一张空白的纸。纸面被她按得很平,笔尖落下去时没有半点犹豫,字也一如既往地简短:

八月二十三日,初探武脉

武脉,见。

断处非一,右少于左。

断后仍有余意,不死。

尚无结论,待再看。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笔尖微微停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簿子上留这样一句话。不是“可治”,也不是“不可”,甚至不是“需几日”“缺何物”,而只是“待再看”。

那几个字落在纸上,很轻,却像比前头任何一条都更难写。

陆怀朴坐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一页吹干,忽然问:“你从前也这样记人?”

望舒把簿子合上一半,想了想,答得很实在:“从前更多是记东西。山里的草木,鸟兽,山路,山脉。”

“如今呢?”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如今人也会变。”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望舒觉得自己没有比刚来的时候长进了什么。她只是越来越常碰见这样的事:人不肯按账本上的数目来收钱;一个姑娘会因为别人没看她而哭得止不住;一个明明能重新去争的人,却平静地坐在这里,让她看一身断脉,像在看一场早就过去的旧伤。

这些事都不符合她最初习惯,却偏偏一件件真实地摆在眼前。

她暂时还不能理解其中每一处缘由,可也已经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急着把它们都归进“错”或者“无用”里。

火光在簿子边缘跳了一下。

望舒低头看着那行“待再看”,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压了一瞬,忽然觉得,这大约也是一种往前走的法子。

又到了月初。

望舒把那本厚纸小簿子从枕边摸出来,挨着火边坐下,一页页往后翻。纸上记着的,仍旧是她这些日子摸出来的手臂上断脉的数量,状态,与几次试探后得来的细微反应,她依照着画出了一张图。她反复翻看着,手指时不时停在某一行上,想从这些零碎的痕迹找到一个可能的方向。

她暂时还不能说自己已经看明白了,可那团先前总横在心里的乱线,到底比一个月前松开了一点。不是忽然有了结论,而是她开始隐约辨出,那些断处彼此之间,并非全无照应。

就在她盯着簿子上那句“断后仍有余意,不死”出神时,门外有一片黄叶被风卷下来,斜斜擦过门槛,落在她脚边。

望舒抬头,才发觉山里的颜色已经换了。

老栎岭一入秋,绿意便退得极快。前几日还只是树梢上零零星星泛黄,这两天一早起来,坡上、涧边、石缝旁便都多了一层干而清的气息。天高了些,风也硬了些,连晨起洗手时溪水贴上指尖的那一下,都比从前更凉。

陆怀朴正坐在门边新做的竹椅上,替她缝一件前些日子被山枝刮破的外衫。那衣裳是陪她来地星的时候穿的,肩侧裂开一道口子,被他翻过来压平了,针脚一针一针细细地走,看上去比她自己胡乱补上去的要齐整得多。

望舒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回门外。

冬天快来了。

她想到这里没有什么感慨,只是很直接的判断。天冷下来,要添柴,要多存些能放得住的粮食,还要有更厚的衣物。她如今一人倒也罢了,可屋里多了个陆怀朴,他旧伤未好,到了冬天未必受得住。山下买布要花钱,棉絮也不够暖,倒不如从山里准备一些能用的。

她这样想着,手指在耳后那枚星星坠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把这件事一并记住,随后便把簿子合上,起身去拿弓和绳套。

这日她几乎把半座山都跑遍了。

兔子走过的浅道、草窠压下去的方向、土层边缘新翻出来的细碎泥屑,她如今看得都很快。到日头西斜时,她肩上已经拎了一长串猎物,灰的白的都有,耳朵垂着,挨挨挤挤地撞在一处。她一路从山坡下回来,推门进去时,陆怀朴正把缝好的衣裳搁到一旁,抬眼一看,竟难得怔了片刻。

“你把山里的兔子窝都掏了?”

“没有”,望舒把那一串东西放到地上,语气平平:“可以做冬衣。”

陆怀朴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十几只兔子,又看了看她,像是一时不知道该先夸她能干,还是该先替这群兔子叹口气。片刻之后,他到底失笑:“也是。你确实该添件新衣裳了。”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再过些时候,就要过年了。”

望舒原本已经弯腰去提那捆绳索,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下来。

她知道“年”是这地方极郑重的日子。陈老六提过,小梅也提过,他们说到了那几天,要备肉、裁衣、扫屋、贴红纸,像要合力迎一个会按时到来的东西。可她还没有真正过过这样的节日,因此这两个字落进耳里时,并没有先带出什么温热的想象,只叫她想起另一件更实际的事:到那时,天必然更冷了。

于是她只点了点头,道:“那要多留几张完整的皮。”

陆怀朴看着她,忍不住笑意更深,像是觉得她能从“过年”直接想到“留皮子”,也算是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本事。

入秋以后,山上山下都慢慢闲了下来。

田里的忙时一过,小梅便比从前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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