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深秋,随着沈伯庸彻底失势并被逐出沈家的权力核心,笼罩在沈家兄妹头上的阴云终于散去。
沈家兄妹随同母亲沈千雪搬回了梁州府城内的沈府,重新住进了那座代表沈家正统的深宅大院。可在这座规矩森严的老宅里住了不过数日,种种不妥便显露了出来:府里虽然奴仆成群、起居精细,却总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如今的沈家长辈虽说明面上都畏惧沈千雪这位当家人的手段,不敢直言管教,可背地里对这两个孩子的起居言行总免不了品头论足。更有甚者,常有亲戚长辈借着看望沈家子的名义不请自来,明里暗里地打探虚实,搅得两个孩童不得安生。最令沈千雪忧心的是,她白日里需出外奔波忙碌,家中又无一个如陆怀朴这般能镇得住场面、且真心教导孩子成才的长辈坐镇,若是任由这大宅门里的闲言碎语和纨绔气沾了身,只怕要把孩子带坏了去。比起庄子上的自在,这老宅更像是一座装饰华美的金笼子,压得两个孩子连眼神都沉了几分。
沈千雪将这些看在眼里,在与陆怀朴私下商议后,最终决定让两个孩子主要留在回澜庄求学。一来是这里的静谧水泽远比府城的深宅大院更适合修身养性,二来也是因为沈家兄妹极喜欢廖家父女,且庄子里没那么多规矩森严的长辈和随行的下人,不必处处束手束脚,反倒能寻回几分孩童自在。
于是,孩子们平日里便住在回澜庄,由陆怀朴悉心教导,直到每隔半旬才回府城老宅待上三天。而沈千雪即便平时俗务缠身,只要能抽出空档,也会在处理完家族生意后的傍晚,匆匆乘船赶来庄子里住上几日,陪陪孩子,也在这片芦苇荡里寻得几分难得的清净。
沈知行虽然年纪尚小,却已展现出君子之风。除了研习圣贤书,在回城的那几日,他也开始正式跟着母亲接触沈家的家族生意。每逢沈千雪在书房对账或会见掌柜,他总是安静地侍立一旁,在母亲言传身教的熏陶中,一点点磨练着作为未来当家人的眼界与气度。
望舒在忙碌之余,给回风镇的陈老六和小梅寄去了信。信中提到,廖先生如今在城里寻得一份体面的差事,给亲戚家的孩子在府城教书,生活已有保障。他们的回信由小梅的丈夫白文远代笔,信里满是质朴的欣喜,直夸廖先生是有大福气的读书人,并诚挚邀请他们以后若回到了镇上,定要大醉一场。
入冬后的回澜庄,日子慢得像砚底静静匀开的浓墨,磨了一圈又一圈,将冬日的寒意都研成了浓稠的静谧。
这一日,陆怀朴在书房给孩子们讲儒家经文,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松烟墨的香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浮沉。望舒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见陆怀朴正温声给认真抿着嘴的知行解释“过犹不及”的道理,而已经五岁的小知微正趴在长案一角,手里攥着一支浸透了墨汁的羊毫笔,正煞有介事地在废纸上勾勒着什么,专注得连鼻尖沾了墨点都浑然不觉。
那景象实在太软、太静,让望舒觉得自己满身的肃杀与锐气都快被这屋子的炭火烤化了。她笑着走过去,亲昵地捏了捏知微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又冲两个孩子眨了眨眼,这才蹑手蹑脚地掩门而出。
门外,梁州的冬风瞬间袭入鼻间,带着湖水特有的微腥与清冽。
望舒拿上先前章砚送她的那杆斑竹鱼竿,顺手在廊下摘了个斗笠,这才快步走向庄子外。
她撑起庄后那只窄窄的柳叶船,竹篙轻轻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回澜庄后的浩渺水荡。冬日的湖面像是一面被冻住的青铜镜,偶有残荷枯草在寒风中缩成一团墨迹,被船桨带起的涟漪揉碎。望舒索性收了篙,随手将那斑竹鱼竿往船舷一搁,鱼线划过一道银弧抛入水中,自己仰面躺在咯吱作响的船板上,任由这叶小扁舟随波逐流。
她枕着胳膊,望着天上疏淡的云影。这种日子过得太久,有时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前半生是怎样的荒芜。
半个时辰后,手中的细线猛地一崩。望舒翻身坐起,信手一拽,竟又钓上来了一只气鼓鼓的河豚。那小家伙被提到空中,瞬间把自己吹成了一个长满钝刺的圆球,圆滚滚的黑眼睛透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滑稽。
望舒蹲在船头,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圆鼓鼓的肚皮,若有所思。她一看到这个脾气大得小家伙就想起了那个远在雍州的白照影,余光便瞥见天际一个白点破空而至。
她吹了一声呼哨——
“咕——”
疾羽鸽稳稳落在了她的腕上,红豆般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急吼吼的劲。
这是白照影寄来的信。
信笺一抖开,那股沁人的冷香便扑面而来。纸上的字迹显然是下了功夫写得规矩整齐——自从有一回白照影寄了一纸狂草被望舒回了一句“看不懂”后,这位白家少主便极不情愿地收敛了那股张狂的连笔。可即便如此,笔锋转折间那种按捺不住的飞扬跋扈,却依旧透着股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傲慢王孙派头:“沈千雪手下那帮办事的也忒小家子气,从前不知是谁的主意,竟把这逐月楼修得那般端庄死板,半分雍州盛景的影子也无,简直跌了本少爷的面子!如今经我一番督造点拨,这楼宇总算是焕然一新,待明年开春重张大礼,方能称得上真正的锦绣堆云、富丽堂皇。你且转告沈掌柜,若在那穷地方待腻了,雍州府最好的明珠酒楼,本少爷常年给她包着。”
然而在那华丽的辞藻下,笔锋却在某些转折处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干涩与焦躁。他在信的后伴段又一次旧事重提,词句间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直白,多了一丝难得的委婉与郑重:“望舒,我瞧着你困在梁州那方浅水里,总觉得是负了你这一身风华。开年之后,莫要再推脱,务必请你与怀朴先生一同来雍州小住一段。雍州风物与梁州迥异,兴许对前辈静养大有裨益。至于食宿行止,自当由本少爷尽心安排妥当,住上多久都使得,绝不教俗事扰了清净。这雍州城里虽然繁华,却满地都是只认银票、不问武道的庸才,本少爷瞧得眼疼。你们若来,也好教那帮只会看账本的老顽固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武道风骨!”
信末,他竟破天荒地敛了几分狂气,补了一句略显生硬的问候:“沈家肃清家宅的消息我也听闻了。算她沈千雪命硬,没被那帮老朽蛀空了根基。没倒下去就好,否则白某在梁州连个像样的生意伙伴都没了,岂不寂寞。”
望舒与白照影最近的通信愈发频繁,约莫五日便有一番往来。白照影对这位与他守着重大共同秘密、也是他武脉修行之路上唯一的知情者与引路人,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赖与拉拢心理:他在信中频频向怀朴先生请教突破通脉境后修炼过程中遇到的瓶颈,甚至连武脉运转时的气机流转这种私密细节,也敢大喇喇地写在信上。
陆怀朴对此从不吝啬,每每提笔亲书。他在信纸上落下的寥寥数笔,有时只是普通的武学感悟,有时则是一句关于“顺势而为”的闲笔,却总能在千里之外的雍州,让白照影如获全胜般在练功房里枯坐一夜。
望舒知道,白照影在信里问得越勤,便说明他在陆怀朴那两三句点到为止的感悟里,已逐渐修出了几分灵觉与沉稳。他在那个由各方势力交织成的华丽金笼里周旋得愈发得心应手,扮演起那个嚣张跋扈的王孙少主也越发炉火纯青——那层傲慢的外皮之下,他的气机已在黑暗中磨得锋利无匹。他在雍州并非举步维艰,而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怀朴先生的文字接引下,找到了独属于他自己的、藏于暗处的武道。
梁州的逐月楼在十一月中旬如期揭彩开张。这座坐落在城东黄金地段、由旧酒楼翻新而来的建筑,如今已成了梁州府城最吸睛的所在。为了这层“锦绣皮囊”,沈千雪几乎耗尽了心血,而白照影更是从雍州加急运来了数船珍稀的南木与琉璃瓦,力求让这楼宇在梁州的寒冬里也能透出一股子雍州的奢靡贵气。
在望舒看来,这逐月楼的设计逻辑极佳:前堂是一间宽敞明亮、极尽奢华的引客厅,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沈、白两家联营的各种货柜。沈家这边,不仅摆出了在梁州经营数代、压箱底的各色锦缎丝绸,更有不少剪裁时新、绣工极佳的高等成衣,以及各式点翠珠钗与精巧镂空的金玉饰品,在灯火下流转着夺目的华光;而白家那边,则尽是些北地雍州乃至草原关外运回的极品狐裘、雪貂皮货,更有少量来自关外、风格粗犷的玄铁配饰与戈壁奇石。这些在梁州府城难得一见的尖货,引得城中那些见惯了世面的权贵眷属也连连赞叹,流连忘返;而后进则被别出心裁地辟出了几间清幽茶室,专供招待那些往来梁州的大宗客商,谈笑间便是千金流水。
开张那天,望舒和陆怀朴也特意从庄子里赶来庆贺。酒楼内檀香袅袅,水榭边已有伶人低唱,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华景象。看着沈千雪在宾客盈门的喧嚣中游刃有余地应对各方势力,望舒心里清楚,这逐月楼不仅仅是一桩生意,更是白照影在梁州府城稳稳扎下的第一根钉子。那些在柜台后低头算账、在席间谦和引路的伙计,名义上是商行管事,实则皆是白家精心挑选的死士好手。他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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