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聚拢在漓江上的薄雾,像受了神谕一样,疯狂地朝那座山峰涌去,随后又在山腰处徘徊,瞬间织就了一件流光溢彩的云霓大氅。群鸟振翅,绕峰而鸣,它们的声音里没有惊恐,而是带着某种古老祭典般的欢腾。
虚空之中,一双眼睛遥遥望向相公山顶。
山顶那人虽年纪尚轻,却早已在那双眼的主人心中存在了数百年。
待看清那人的样貌,山神先是一怔,随即,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猛然涌起。
不只有漫长岁月里从未熄灭的期盼,也不只是终于得见故人的欣喜……太过复杂的情绪交织翻涌着,顷刻间冲垮了山神的理智,让他忘了现在仍是青天白日,忘了神明现身会惊扰人间。
现在的他,只想立刻奔向那个人。
所幸,对面山间骤然出现的异象并没引起游客们的注意。因为就在山神神力激荡而出的瞬间,大地震颤,人们陷入了一场地震突发的恐慌之中……
“地震啦!”大家边喊边往观景台的中间位置扎堆聚拢。周盎然更加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要拿突然失去意识的郝南哲怎么办。
正是此刻,时间仿佛突然静止,所有人的动作僵在一瞬。
一阵猛烈的风自山间而起,精准地绕过深陷慌乱的人群,掠过周盎然无措的双手,最终在靠近郝南哲时化为极致的温柔,轻轻裹住了他。
那风里,带着远古森林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风的力量将郝南哲的身体一寸寸扶正。虚空中的那双眼贪婪地打量着面前眉目清秀的男生,欣慰的笑意夹杂着淡淡的凄凉在眼中漾开。
“长相随魂,你果然没变。”
随后,一只大手探向郝南哲胸口,一缕金色光芒透过那手掌,一闪而灭。进一步确认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烙印之后,山神眼中的悔恨和愧疚再也抑制不住。
下一秒,郝南哲被拥入了一个颤抖而炽热的怀抱。
百年枯坐,看尽云卷云舒,山神终于在这一世的日出之下,等到了他日夜期盼的那个魂。
只是,他没有想到,“灵枢锁”在他触发之前便已经自动释放记忆,而且释放强度之大竟会让对方如此痛苦。
“很疼?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一簇暖光如萤火般渗入郝南哲皮肉,那些因前世记忆骤然释放而造成的心碎裂纹迅速愈合,只留下心尖上的最后一道,依然闪着盈盈流光。
山神直直地凝望着对面的那双眼睛,指尖忍不住上前,像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轻柔地摩挲郝南哲苍白的脸。
从光洁的额头,到饱满的双颊,再到硬朗的下颌,每抚过一寸,内心深处那种伴随百年的亏欠就加深一重。
“上一世,你还没能长成现在的模样,就因为我……”,想起两人前世的结局,山神喉头哽咽,“这一世,我绝不重蹈覆辙!”
“我本不愿让你带着沉重的过往步入此生,可情动需有记忆为依托,所以也只能出此下策,把那些过去都锁在你心里。”他语带愧疚,明知对方现在无法听到自己的话,却还是要解释给对方听,仿佛只要自己说出来了,心里就会好受些,对方就可以谅解他一些。
然而,他看得分明,刚刚,在灵枢锁释放记忆之后,那双本应多情的眼眸里,绝望与痛苦竟生生压过了爱意。
山神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思索片刻,他终是将手指抵上郝南哲的眉心,低语道:“我们慢慢来,或许现在,还不是你将前尘往事尽数记起的时候。”
随着指尖移开,郝南哲脑中一些斑驳的记忆碎片被再次封回心口。他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山神就这么静静地观察着,直到郝南哲整个人从刚才的痛苦中挣脱出来,他才略微松了一口气。他凝视着那张脸,虚空中的大手再次抚过那人的额头和发丝,又不舍地握了握那毫无温度的指尖。最终,山神俯下身,贴在郝南哲耳边,语气轻柔,像是带着安抚:
“这一世,换我去寻你,等我。”
…………
一切恢复如常,大地不再晃动,人们愣神片刻便又继续了之前未完成的动作。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缕森林的气息,但没有人知道此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盎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扶着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郝南哲慢慢躺下,之后,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顾带着哭腔连声呼唤:“南哲?郝南哲,你醒醒……你到底怎么了?郝南哲!”
此时的郝南哲,耳边交织着周盎然的焦急呼唤,以及周遭游客的暖心关怀——有的嚷着要打120,有的递过来巧克力怀疑是低血糖,还有人掏出速效救心丸怕他是心脏病发,更有人体贴地递上外套挡住山风。
虽然能听到这现实中的喧嚣与善意,但他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神魂仿佛坠入了另一个维度,正被脑子里那些突然跳出来的、光怪陆离的画面揪扯着:
古色古香的居室内,他局促地立在一边。身旁的女人高得出奇,甚至需要他仰头去看。他惊惶地环顾四周,才猛然发现,不是女人太高,而是自己变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再次抬眼,对上面前一个十来岁少年的纯澈目光,自己心底竟莫名奇妙地泛起一丝羞涩和隐秘的欢喜。
这是哪里?他,又是谁?
画面一闪。自己特意换上一身干净的交领长衫,经过一路三跪九叩之后,步履艰难地来到一座古庙前。自己手中还紧握着虔诚求来的一枚木牌——一面刻着“岁岁平安”,另一面单独刻着一个“岳”字。
这分明是某个古人为心上人祈求神明庇佑的场景,为什么会严丝合缝地嵌在自己的脑子里?
逃!
身后好像有穷追不舍的未知恐惧。漆黑死寂的山林里,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枝杈横生中狼狈奔逃?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直到下一瞬,一脚悬空,他竟然已经硬生生刹停在可怖的断崖边。
还有那个背影,冷硬、决绝,没有一丝温度。紧接着,木制大门轰然紧闭,自己被几双粗暴的手死死按在长凳上。
这些人又是谁?
头隐隐作痛,一声叹息幽幽地响在耳边:两百年了……等我……
是谁?谁在和他说话?
郝南哲试图拼凑线索,可越是努力搜寻,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就退散得越快。最后,也只剩下隐隐的头疼。
…………
地震带来的慌乱过去之后,观景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郝南哲这个突然发病的人身上。
人群中,一个心细的游客捕捉到他眼神逐渐聚焦,惊喜地低呼:“他好像清醒了!”
意识回笼之时,心口的刺痛已经缓解,取而代之的是阵阵酸楚。郝南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难过,甚至想要为自己大哭一场。
他在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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