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人间岁岁,待子归
第一章余烬回响
落日的橘红渐渐褪成灰蓝,城市的街灯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顺着绵延的街道铺向远方。
行人的浪潮一波波从五人身旁涌过,下班的上班族拎着购物袋匆匆赶路,放学晚归的学生三两成群说笑打闹,路边烧烤摊的炭火越烧越旺,油脂滴落在火红炭块上,发出滋滋的爆响,烤羊肉、烤面筋的香气弥漫在晚风之中。
周遭越是喧嚣鲜活,立在人行道上的五个人,就越像一道格格不入的裂痕。
身上破碎的衣料还挂着墟境之中带出来的灰黑色碎屑,干涸的血渍混着尘土牢牢黏在布料缝隙,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已经凝固结痂,有的还在缓缓渗着淡红的血珠。路人已经从最开始的侧目打量,慢慢变成习以为常,偶尔有人投来同情的一瞥,大多也只是脚步不停,匆匆擦肩而过。没有人知道,这五个满身狼狈的人,刚刚从一处藏在人类意识夹缝里的炼狱爬回来。更不会知道,有一个少年,永远被留在了那片炼狱深处。
孔林双后背依旧抵着粗糙的行道树树干,树皮的棱角深深硌进后背尚未愈合的伤口里,钝痛一阵阵往上翻涌。可这点□□上的疼痛,和胸腔内部那种空荡荡的撕裂感比起来,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泛出青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痕,渗出来的细小血珠融进掌心里的泥沙。眼泪早就不再是大颗大颗地坠落,变成源源不断、无声的湿意,一遍又一遍浸湿眼眶。方才那句低沉的誓言还残留在喉咙,“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砾摩擦般的沙哑。
刘佳恒站在他身侧,肩膀依旧和他紧紧相靠。夕阳最后的余晖落进他的眼底,把未干的泪水映照得闪闪发亮。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是胸膛在不停微微起伏,压抑的悲痛堵在喉咙,像塞了一团浸满冷水的棉絮,让他连一次完整的呼吸都觉得费力。
刚刚从墟境逃出来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听着李佳子的命令,拼了命往前狂奔,碎石不断砸落在后背,耳边是巨兽轰鸣的咆哮,还有那枚爆弹越来越急促的滴答倒计时。那个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一定要活下去,不能辜负李佳子用命换来的逃生机会。
可当他们真正踏出墟境边界,双脚踩上现实世界滚烫的柏油路面,巨兽爆炸的巨响被隔绝在意识彼岸,劫后余生那股狂热的恍惚迅速褪去,铺天盖地的悲伤才如同翻涌的海啸,将五个人彻底淹没。
刘佳恒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最后那一幕。
漆黑无边的巨兽腔体内部,岩壁上流淌着暗紫色诡异的粘液,四面八方都是怪物嘶哑的嘶吼。李佳子一把将他们几个人狠狠向外推出去,手臂的力道大得近乎粗暴。少年清瘦的身形在动荡摇晃的空间里站得稳稳的,明明眼底深处藏着对死亡本能的畏惧,脸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冷静镇定。
“走啊!快跑!男子汉别掉眼泪,为我难过不值得!我的命已经出不去了,答应我,别回头。记住我曾活过!”
那是李佳子留给他们最后的声音。
紧接着刺眼到吞噬一切的白光炸开,剧烈的冲击波将他们狠狠掀飞,他们顺着逃生石阶翻滚坠落,意识几度陷入黑暗。等再度恢复感知,已经站在了这条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滴答……滴答……”
那本该随着爆弹爆炸彻底消亡的倒计时声响,没有消失。
它不存在现实世界的空气里,不存在街边的喇叭与小贩吆喝声之中,它扎根在了他们五个人的脑海深处。只要周遭稍稍安静下来,这冰冷细碎的声响就会悄然浮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一根紧绷的神经上。
刘佳恒闭了闭眼,用力深呼吸,试图把那挥之不去的幻听压下去。可越是抗拒,那滴答声就越是清晰。
不远处,张明哲的手臂依旧半环护着王雪花。
女孩已经停止了那种细碎破碎的抽噎,但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她的脸依旧埋在张明哲的肩头,大片的泪水已经把对方的T恤肩头浸透,布料摸上去湿冷黏腻。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一双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尾通红,长长的睫毛粘连成一绺一绺,脸上混杂着灰尘、泪痕,一道道斑驳水痕。她茫然地望向街道尽头,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海。
她还能清晰记起荒坟幻境那一回。
遍地荒冢,哀婉诡谲的亡者谣曲在天地间悠悠回荡,幻境不断复刻出早已逝去亲人的幻影,无数人的思念被无限放大,引诱着人抛下现实,永远沉沦在虚妄的团圆之中。那时候她差一点就迈步走向属于自己的幻象,是李佳子冲过来,伸手拉住了她。
少年没有严厉呵斥,只是耐着性子,在遍地坟茔之间,一字一句和她说话。
“思念没有错。可不要为了追逐虚假的影子,赔上自己真实活着的性命。那些离开的人,不会希望看见你把自己困在过去。把想念好好收在心底,好好往前走,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那一番话,她完完全全听进去了。在那一场幻境之中,她挣脱了执念,活了下来。
可造化何其讽刺。
教会她如何安放思念的那个人,如今化作了需要她日夜思念的亡魂。
甚至连一场正式的告别都不曾拥有。
他们遵从他的嘱托,头也不回地逃亡,把他一个人留在了爆炸与黑暗之中。
王雪花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气音,细得快要被街上的喧嚣吞没:“我还没有跟他说一声谢谢……我还没有跟他说再见。”
没有人回答她。
这种遗憾沉甸甸压在五个人所有人的心上。没有告别,没有最后一次对视,没有一句临别寒暄,生死就那样仓促地划开界限。他们幻想过无数次成功脱离墟境之后的光景:所有人平安归来,卸下满身凶险,找一间热闹的夜宵馆子,点满一大桌热气腾腾的吃食,吹着夜晚温柔的晚风,聊聊劫后余生的期许,聊聊以后普通平淡的日子。
那副画面里面,李佳子一定站在他们中间。他或许不会大肆说笑,会安静坐在一旁,偶尔淡淡点评几句,眉眼清瘦,神色从容。
但是现实无情撕碎了全部幻想。五个人的队伍,永远缺失了最核心的那一块。万家灯火就在眼前,可他们感受不到半分属于劫后余生的喜悦,只剩下刺骨的空洞。
站在最外侧的李佛爷,花白的鬓角被傍晚的凉风吹得微微晃动。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还沾着墟境带出来的尘土。那双饱经世事浑浊的眼眶蓄满了滚烫的泪水,他一直在咬牙硬撑,不肯让泪珠滚落下来。
大半辈子游走在各类诡秘凶险之地,生离死别对他而言本不该陌生。他见过利欲熏心之人为宝物背叛同伴,见过勇猛的斗士倒在诡异诅咒之下,见过无数鲜活生命在绝境之中转瞬凋零。按道理,他的心早该被无数次离别打磨得坚硬。
可李佳子不一样。
那少年不过十几岁,头脑清醒通透,每一次陷入幻境,都是他最先挣脱心魔,把深陷虚妄的同伴一个个拉回现实。他会害怕,会感知恐惧,却永远把同伴的安危放在自己前面。明明还有大把大把的人间岁月在前方等待,却心甘情愿选择以自身为饵,炸开一条生路送给其他人。
老人攥紧苍老布满老茧与旧伤疤的手掌,骨节咔咔作响。
“墟境最歹毒的地方,不只是杀人。”李佛爷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压抑不住的悲凉,“它会抹除痕迹。除了站在这里的我们五个,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人记得李佳子。没有档案记录他为救人牺牲,没有新闻报道,不会有墓碑,不会有祭奠。日月照常轮转,市井照常热闹,所有人该吃吃该笑笑,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少年拿自己全部未来换了五条性命。”
这句话,戳中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孔林双浑身猛地一颤。
李佳子最后那句遗言再一次在脑海盘旋,轻得如同风声,重得如同山岳:记住我曾活过。
那是少年留给这个世间唯一的请求。不求后世称颂,不求香火祭奠,仅仅只求,有人记得,他曾经真切来过这个世界。
若是连他们五个活着的人,都在岁月流逝里慢慢遗忘,那李佳子就真正彻彻底底消散了,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间存在过。
一想到几年之后,或许会慢慢记不清他说话的语调,模糊掉他眉眼清瘦的轮廓,淡忘那些一起在墟境历险的细碎片段,孔林双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街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孩子举着彩色风车,嘻嘻哈哈从他们面前跑过。风车迎着晚风飞快呼呼转动,彩色的叶片在路灯下闪着明亮的光。孩童脸上是毫无杂质、无忧无虑的灿烂笑容。
这般平凡又鲜活的光景,李佳子本该拥有。
他应当也可以逃离炼狱,走到这条街道上,感受傍晚温热的晚风,买一串滋滋冒油的烤串,咬一杯冰甜的奶茶。可以在夏日傍晚抬头看漫天绚烂晚霞,可以在寂静深夜仰望满天璀璨星辰。他会拥有普通少年的所有经历,会有开心,会有烦恼,会遇见新的朋友,拥有属于自己漫长完整的岁岁年年。
可这一切,全部被他亲手舍弃。
他把人间所有美好尽数留给同伴,自己毅然决然奔向巨兽腔体之内无边无际的黑暗。
天色越来越晚,夜幕彻底笼罩城市,万家灯火尽数点亮。烧烤摊的生意愈发红火,老板洪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食客的谈笑声、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孔林双缓缓松开抵住树干的后背。后背伤口一动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恍若未觉。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夜空。
在现实世界的天幕背后,意识的夹缝之中,精神墟境依旧蛰伏在那里。
这一次爆炸击倒了那头巨兽,却没有毁灭那片炼狱。
它夺走了李佳子的性命,还给活着的五个人灵魂刻下一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疤。往后漫长的一生,这道伤疤都会反反复复隐隐作痛。往后无数寂静深夜,幻听的滴答声会再度在耳畔回响;走在街上偶然瞥见一道清瘦相似的背影,心脏会骤然紧缩,会下意识驻足,怀揣一丝可笑虚妄的期待,转头之后,只剩更深的失落;某一句相似的话语、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呼啸而过的晚风,任意一样细碎的事物,都可以瞬间将他们拽回那血色弥漫的巨兽腔体,重新看见少年转身赴死的决绝背影。
他们闯过一重又一重试炼,挣脱心魔桎梏,拼死战胜异兽,活着走出墟境。可某种意义上来说,墟境赢了。
它带走了五个人之中最好的那一个。
“我们要回去。”
孔林双再一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破碎,晚风把他的话语吹散少许,但是身边四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们不能就这么心安理得过普通人的日子。光明、烟火、晚霞,这一切是李佳子拿命换来的。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但绝不能就此妥协。墟境欠他一条命,欠他本该拥有的全部人生。那条通往墟境的路,再凶险万分,我们也要重新找到。”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每一个同伴。
刘佳恒抬起头,眼底泪水未干,眼神却无比坚定,重重点头。
王雪花擦掉脸上混杂灰尘的泪水,小小的肩膀还在颤抖,可那双红肿的眼眸里燃起了倔强的火光。她咬着下唇,用力点头。
张明哲搂着女孩的手臂紧了紧,他脸上同样布满泪痕,沉默,却郑重地垂下头颅。
李佛爷长长吐出一口饱含悲凉的叹息,苍老的双目之中,决绝之色越来越浓重。
“老夫活这么久,从来没有想过要再踏回那鬼地方。”老人缓缓开口,“可李佳子这个孩子,不能就那样永远困在黑暗里面。墟境诡异莫测,重新闯入,九死一生。但若是真的有一丝机会……就算是刀山火海,我陪你们走一趟。”
晚风卷着烧烤摊的香气吹过来,吹起五个人破碎沾染血污的衣角。
人间灯火万千,可五颗心,已经向着那片藏在意识深处的黑暗炼狱,下定了决心。
只是当下,满身伤口,精力透支到极限,墟境出入的入口线索也完全断裂。他们不能凭着一腔冲动贸然行事。
“先找地方处理伤口。”张明哲压低声音,冷静说道,“我们现在这个状态,什么都做不了。墟境入口不会凭空出现,我们需要休整,需要搜集所有和墟境相关的旧线索,重新梳理每一次历险留下来的细节。”
没有人反驳。
冲动的怒火之下,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现实的重量。重返墟境不是一时意气,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第二章寒夜归处
几个人离开了热闹喧嚣的主街道,避开人流密集的灯火,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老巷。
巷子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家家户户窗户透出暖黄灯光,隐约传来电视机播放节目的声响、家庭闲谈的说话声,偶尔还有饭菜的香气顺着窗户缝隙飘到巷子里。这份属于寻常家庭的暖意,此刻落在他们身上,只觉得遥远又陌生。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直在折磨躯体。墟境之中搏斗造成的擦伤、撞击的淤青,碎石划开的长口子,部分伤口沾染过墟境里面那些未知的暗紫色粘液,边缘已经微微红肿发烫。如果再不消毒处理,很容易发炎恶化。
李佛爷对这一带还算熟悉。早些年追查各类诡异事件的时候,他在这片老城区租过一处小旧公寓,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位置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过来。钥匙一直被他随身收着。
穿过弯弯曲曲的巷子,爬上斑驳掉漆的水泥楼梯,老旧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下一下亮起,昏黄的灯光照在五个人狼狈不堪的身上,地上一路留下淡淡的尘土与干涸血点的痕迹。
打开铁门,一股旧房子独有的淡淡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老旧,布艺沙发已经有些褪色,茶几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泛黄的旧笔记、卷宗,全都是李佛爷这么多年四处游历,记录下来的各类诡异事件、传闻手记。窗户挂着厚重的深色窗帘,把外面城市霓虹隔在外面。
关上防盗门,隔绝掉外面整个热闹的人间,喧嚣瞬间被挡在门外。
偌大的屋子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没有小贩吆喝,没有车流喇叭,没有孩童嬉笑。只剩下五个人粗重疲惫的呼吸,还有那挥之不去,盘旋在每个人脑海中的幻听——滴答,滴答。
这幻听无声,却无处不在。
紧绷的神经一旦脱离外界人群的注视,压抑许久的情绪便再也难以强行压制。
王雪花再也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膝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臂弯。这一次,她不再死死捂住哭声,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释放出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在安静房间里面回荡,听的人心头发紧。
张明哲没有说话,默默走到她身边坐下,安静陪伴,没有讲任何宽慰的大道理。那些“他的牺牲是值得的”、“好好生活不要辜负他”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轻飘飘,空洞无力。失去带来的巨大缺口,不是几句话就能够填补。
刘佳恒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淌,他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洗去脸上尘土与干涸泪痕。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面的少年,眼角通红,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脸上还有磕碰出来的淤青,满身衣服破烂不堪。
他怔怔望着镜面,恍惚之间,竟然产生一瞬错觉。仿佛镜子里面会多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李佳子就站在他身后,神色冷静,微微皱起眉头,提醒所有人不要被眼前幻象迷惑。
可眨眼之后,镜中只有自己疲惫悲伤的模样。身后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心口又是一阵尖锐抽痛。
孔林双靠在客厅墙壁上,缓缓滑坐地面。他抬起双手,看向自己手掌。掌心里是碎石摩擦出来的伤口,指甲缝塞满泥土与细小沥青沙粒。
他脑海里面一遍一遍复盘墟境最后的战斗。
巨兽咆哮震荡的腔体,暗紫色流淌的岩壁,爆弹微弱的光亮,李佳子用力推开他们的力道,少年决绝转身走向黑暗的背影。
无数个如果疯狂在心底翻涌。
如果那时候他们不肯听从命令,执意留下来陪他;如果他们跑得再慢一点;如果可以找到别的两全的办法……
可是世间从来不存在如果。
李佳子是主动做出选择。他算清了所有利弊,清楚知道所有人一起留下,结局就是五个人全部埋葬在巨兽腔体,没有任何人可以活着离开。所以他独自扛起死亡,给同伴挣出一线生机。
理智上,孔林双明白,那是当时绝境之下唯一的出路。
但是情感上,愧疚如同潮水日夜啃噬他的内心。活着逃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踩着李佳子的性命,才得以重新踩上人间的土地。
李佛爷翻出柜子里面储备的医药箱。箱子很旧,铁皮外壳坑坑洼洼,里面满满当当放着碘伏、纱布、止血药膏、绷带,还有一些应对诡异沾染的特殊草药粉末,都是他常年在外冒险提前备好的。
“都过来,先处理伤口。”老人的声音低沉。
没有人争抢,一个个沉默上前。
消毒药水接触到破损皮肉的时候,带来火辣辣钻心的刺痛。每一个人都咬牙忍耐,很少发出痛呼。□□的痛楚,对比心底的悲伤,已经算不上什么。
碘伏擦过伤口,把墟境带出来的黑色灰尘一点点清理干净,再涂上药膏,缠绕纱布。空气之中弥漫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草药味道。
处理完伤口之后,所有人都筋疲力尽。身体早已透支,精神更是濒临崩溃。
没有人有胃口吃东西。冰箱里面还存放着一些旧的速食,可谁也提不起兴致。
屋子里摆放两张旧沙发,还有一张折叠床。空间狭小,五个人简单分配位置,挤在这一间小小的公寓之内。厚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外城市的灯火几乎透不进来。只有茶几上一盏小小的台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圈。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渐渐入眠。外面街道的喧闹慢慢平息,偶尔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微弱轰鸣。
房间里面安静得近乎窒息。
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可各自脑海之中,全部都是同一个人的身影。
王雪花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薄薄旧毯子。她闭着眼睛,却完全无法入睡。只要一合上眼皮,眼前就会回放墟境之中的画面:李佳子开导她时温和的侧脸,爆炸之前那道义无反顾的背影。还有那句回荡不停的嘱托——记住我曾活过。
眼泪会不受控制,不断从眼角溢出来,浸湿枕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陷入浅眠。可睡眠并不安稳,很快坠入纷乱噩梦。
梦里,依旧是那片漆黑巨兽腔体。四周到处是暗紫色粘液,震动的岩壁不断往下掉落碎石。李佳子就站在不远的黑暗之中,身形清瘦。他回过头看向他们,嘴唇开合,依旧是那几句叮嘱,让他们快跑,不要回头。
王雪花拼命朝着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想要告诉他不要放弃,想要好好和他说一声再见。可他们之间隔着无尽黑暗,无论她怎么奔跑,距离都不会缩短分毫。下一刻,刺眼夺目的白光骤然炸开,少年的身影被光芒吞噬,彻底消散。
“不要!”
女孩猛地一声低呼,骤然从睡梦之中惊醒,浑身惊出一层冷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客厅微弱台灯之下,其他几个人也全都没有真正熟睡。
孔林双半靠墙壁坐着,眼睛睁着,望着漆黑窗帘的方向,彻夜无眠。刘佳恒同样毫无睡意,坐在折叠床上,膝盖抱着,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臂上面刚刚包扎好的纱布。张明哲听见王雪花的梦呓,立刻起身走到沙发边,轻声安抚受惊的女孩。
李佛爷坐在书桌前面,台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老人翻开厚厚的旧卷宗,一页一页翻阅,那些全部是他多年搜集,所有和精神墟境相关的记录。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
墟境不是第一次现世。在很久之前,就曾经有过不少人误入那片意识夹缝,大部分人永远迷失在里面,极少数侥幸归来,也大多精神崩溃,记忆残缺不全。
之前他们五个人闯入墟境,很多线索都是在墟境内部才得以窥见。关于现实世界如何重新打开通往墟境的通道,他们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怜。那头巨兽倒下,可墟境本体没有毁灭。它藏在人类集体意识的缝隙,飘忽不定,入口的出现毫无规律。
想要重新找到进去的道路,难于登天。
老人指尖划过纸页上一段段旧记载,眉头紧紧皱起。
“墟境依托众生执念、恐惧、遗憾而生。它没有固定实体,入口往往诞生于执念最为浓烈的地方。”李佛爷低声念出卷宗上面记录的文字,“可每一次开启的位置,都完全不一样。上一次我们坠入,是偶然触发古老遗迹之中的器物。如今那处遗迹已经损毁。我们失去已知的入口。”
孔林双听见这番话,缓缓转过头。眼底布满浓重红血丝,整夜没有合眼,疲惫深深写在脸上,但是眼神依旧执拗:“就算没有现成入口,我们也要找。李佳子留在里面,我们不能放任他永远困在黑暗。”
“我明白你的心思。”李佛爷合上卷宗,轻轻叹气,“但孩子,我必须跟你们说清楚最坏的结果。就算我们千辛万苦再次踏入墟境,也未必能够找到他。墟境会吞噬逝者的意识残响。爆炸发生在巨兽腔体那样凶险的核心地带,说不定……李佳子残存的意识,早就已经被墟境彻底消解。到最后,我们拼上性命闯回去,有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这番话残酷,却是现实。
房间又一次陷入死寂。
王雪花坐在沙发上,听到这话,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不敢去想象那样的结局。如果连墟境里面,都再也找不到属于李佳子的痕迹,那这个少年,就真真正正彻底归于虚无。
孔林双的心脏狠狠一沉,可他没有退让:“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不能放弃。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找不到他,我们也要清算墟境造下的所有血债。无数人葬身其中,不止李佳子一个。”
刘佳恒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而且,他留给我们那句话,记住我曾活过。如果我们连回去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怎么算是记住他?”
张明哲缓缓点头:“我们不能盲目行动。接下来,第一步,梳理全部过往经历,把我们在墟境遭遇的每一处幻境、每一件器物、每一句得到过的提示全部整理记录。第二步,走访旧案,寻找过去误入墟境幸存者留下的蛛丝马迹。第三步,养好身上的伤,调整我们自己的精神状态。墟境最擅长攻击人的内心,若是我们心底悲伤、愧疚执念太重,还没有找到入口,就先被心魔吞噬。”
理智的话语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心里燃烧着复仇与接人归来的执念,可这份执念,恰恰是墟境最喜欢利用的养料。那片炼狱,最擅长放大人心里面的遗憾、痛苦、思念,编织出完美的幻象困住闯入者。
若是他们带着满腔悲痛贸然寻路,很可能还未成事,就沦为墟境的囚徒。
长夜漫漫,公寓台灯微弱光芒,照亮五个伤痕累累的人。窗外天色一点点从墨黑,慢慢晕开淡淡的鱼肚白。城市即将迎来新的清晨。
外面街道很快又会恢复往日热闹,行人往来,烟火升腾。千千万万普通人,会开始崭新普通的一天。没有人知道,昨夜,在这间老旧公寓,五个从炼狱生还的少年少女与一位老人,立下了一场遥遥无期的约定。
人间朝阳会照常升起,可他们的一部分,已经永远遗落在墟境的黑暗。
第三章纸上留痕,回忆如刀
天光大亮,厚重窗帘隔绝了外面的晨光,屋内依旧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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