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致说这句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叫人听不出悲喜。
明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但当他真正把“走”之一字抛到她眼前时,沈照华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似的。
“什么时候?”她稳住声音,尽量不让他听出任何情绪的异常。
“明天。”程致唇角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前两日家中便来了催还的信,只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案上纸笺的一角被沈照华揉皱,她故作无事地继续说着:“路途颠簸车马劳顿,你这一身伤,经得住吗?”
“家中催得紧,不敢耽搁。只是不能亲见王师克复新岭,实在遗憾。沈兄拔营进军的路上,我再不能驱驰于左右,望沈兄一定善自保重。”
沈照华的头都隐隐胀痛了起来,她的眼眶抑制不住地红了。回想近日历经生死同舟共济的种种,她的喉咙似被哽住,想平静从容地说话,已成困难。
“记得初见时,沈兄便问我是何身份,其实我未想隐瞒,实在是心有苦衷,无法相告。”
程致上前两步,将掌心的玉印置于书案之上,垂眸道,“这是家母遗物,我自幼须臾不舍离身,如今将它暂交沈兄保管,待来日沈兄功成名就入京受赏,便可凭此物寻我,你我重逢之日,便是物归原主之时。”
她抚着手边尚残存他体温的玉印,再也压不住声音的颤抖:“如果,重逢无日呢?”
“家母知你我生死相托之情谊,必会暗中护佑,你我定然相逢有期。”
可她还藏着欺君的秘密,在天高皇帝远的边关尚可苟安,若真有功成名就之日,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当日匆忙决定代兄为将,她想了家族威名,想了父亲安危,就是没有考虑清楚自己的退路。
“皇族宗室之物,我一个外臣怎好私存,何况对你又至关重要。程……烦请阁下收回吧。”
她又将玉印缓缓推至书案边缘。
程致看着被推回的玉印,方才一直看似云淡风轻的眉宇忽然山笼秋云。
“我虽有事相瞒,未能与沈兄剖肝析胆,但连一个念想,沈兄都不愿留下吗?”
他语罢突然转身,衣摆拂槛匆匆而去。
待沈照华反应过来,门口已不见他的影迹。
她将探寻的目光收回,眼眶再也忍不住胀痛,将身子背向纱窗,眼泪瞬间悄然落下。
她有许多问不出口的话想问他,既然注定此行匆匆,又为何三番两次亲自涉险救她于危难?既然只是红尘过客,又为何惹她手足无措依依不舍?
她也频频自问,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既知这一场镜花水月幻梦终空,为何还要自轻自贱牵动心肠?
透过书房的泛黄窗纱,程致回头看见了她微躬的背影,他也将身背过去,仰头望着庭院里的一方晴空,在廊外墙边靠了许久。
清晨又至,仍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沈照华如常赴军营检视士兵操练,程致这边打点好行李车马,离了行辕,一行人往城门出发。
程致坐在马车内,听见辘辘车轮碾过砖石街道,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他时不时揭开车帘左右望望,路上除却桑台城内零散的店铺,并无他物。
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正神绪飘飞之时,马忽被缰绳勒住了脚步,车厢也跟同轻轻一震。
还来不及问车夫发生何事,但听车外传来清稳又比寻常少年偏细的嗓音。
“沈某特备薄酒,来为程兄送行!”
车帘被猛然揭开,眉目间春雪初融的程致探出头来,不顾身上伤痛,连忙扶着士兵下车相迎。
沈照华拎着酒囊立在马前,一袭青色军服潇洒清俊,面上春风微漾,丝毫不见昨日的清冷与阴霾。
“关山万里,回京不易。第一杯酒,祝程兄此去春风作伴,好景载途。”
她仰头饮一口别酒,向他露出了坦荡的笑容。
“第二杯酒,祝程兄此后四时清宁,再无伤痛。”
第二口别酒饮下肚,程致上前一把揽过酒囊,说道:“沈兄,最后一杯酒,我来吧。”
沈照华拦下他的手,抬眸看向他:“你重伤未愈,不宜饮酒。”
“那我来致词如何?”程致眼中露出恳求般的期待。
沈照华点头相应,复将酒囊揽回。
“第三杯酒,祝沈兄旌旗指处,敌虏皆平;祝你我佳期重逢,再叙今朝。”
祝词言罢,酒入柔肠,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将往事衷情尽埋心底。
阳关唱尽,不改离别;灞桥柳老,不减相思。不作小儿女离别之态,三杯酒毕,程致登车而去,沈照华亦扬鞭回营。
各向天涯,各自安好,潇洒如斯,从容如斯。
可不远处房前一棵老树之后,沈照华勒马收缰,望着向城门处笃笃而行的车马,久久停驻。
一直目送他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天际。
她以为,这就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送别程致后的第十日,新岭克复。
沈恪坐镇前方指挥运筹,沈照华率军突袭侧方分散敌兵,北临军在左支右绌之中弃城逃窜。
此次靖边之战,沈恪带领全军稳守凤宁、克复新岭,沈照华率领的一队偏师还夺取了桑台、擒拿了北临将领都洵,算是意外之喜。
北临已遣使前往京城和谈,短期内西境应不会再起战乱。
看着新岭城上重新飘荡起大祁的旌旗,沈照华本应如释重负,可就在得胜回营时,她发现沈恪的病情又加重了。
医官说,在她出发攻打桑台后不多几日,沈恪的病就愈发沉重了,可这次犯病正值收复新岭的关键阶段,沈恪仍昼夜不怠坚持到大捷,延误了调养的最佳时机,如今已是起坐不安、夜不能寐了。
战事已平,沈恪也重回城内将军府休养,这日沈照华熬好了药,便给沈恪端入房中。
这段时日里她别的没学会,熬药的功夫十分见长,沈恪与程致接二连三的生病,哪一次不是由她在旁边照看。
“照儿,我这一病,倒是劳累你了。”沈恪见她进来,便要从榻上坐起。
沈照华连忙上前相扶:“您跟我还这么见外啊。再说了,我如今已经练出来了,煎药什么的不在话下。”
沈恪近日苍老了许多的面容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练什么不好,要练煎药,这活儿交给下人去干就是。”
沈照华用勺子将药轻轻搅动降温:“前阵子在桑台哪里有下人,那个程参军伤得起不来床,明二哥忙不过来时,都是我煎的药。”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这几日明明反复告诉自己要忘掉他,好端端的怎么提起他来。
“程参军?”
“嗯,您不也见过吗,就是那个看着不苟言笑的小白脸儿。”
沈恪被她逗得又咳了起来,沈照华连忙上前为他拍背,又将药拿过来:“真是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可怜刚好些!”
沈恪喝了药缓了缓气息说道:“哪儿有这么寒碜人家的!不过他竟然跟你去了桑台,可说是为何?”
沈照华耸了耸肩:“没有,想从他嘴里知道点实话,难于上青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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