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国公府正厅,一身绫罗珠翠的宋三夫人正要扬声,向众人数落那贱妾阮氏。
然,话音尚完,周围气氛莫名微凝,众人神色齐齐绷紧,无人附和。
宋三夫人抬眼望去,只见首位的宋卿尘端坐不动,那双深邃的眸子正落于她身上。
她忽觉自己刚刚失言了,怎能在堂堂内阁首辅面前谈论后宅阴私,忙讪笑道:“就是老爷喝了酒,和阮姨娘有些口角,一着急,失足摔倒了。”
“原是如此。”
宋夫人乃名门贵女,见宋卿尘也在听此事,亦觉不妥,便不再多问。
宋卿尘收回目光,执起身侧案上青瓷茶盏,抿了口热茶,暗觉自己莫不是着了阮倾清的魔,一个‘阮’字而已。
“大夫人,母亲。”
一道清冽嗓音响起,众人寻声看过去,只见最末位的少年起身,朝上首俯身。
“父亲摔倒时,我亦在旁边,是我笨拙,没有及时扶住父亲,请母亲责罚。”
宋卿尘随意撇过去,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身竹青色暗纹锦袍,眉目清秀,比他去年见时长高不少。
只是这眉眼……宋卿尘又看了眼,竟莫名觉出些怪异。
“乐辞说的这叫什么话,摔倒这事,谁都预料不了,扶不上怪不得你。”
宋三夫人面上笑说,心里却在咬牙切齿,暗道,这阮贱人的儿子同那贱人一样,一颗心八百个眼子,当着这么多人面让她处罚他,明摆着就是告诉大家,她这嫡母平日苛待他。
怪就怪其他妾室肚子不争气,让那爬床丫鬟上来的阮氏生了三老爷唯二的儿子,如今仗着她儿子读书好,天天缠着老爷给她儿子在朝中安排差事。
可三房是庶出,老爷又是个混不吝,整房上百人都是依靠人大房才过的锦衣玉食,要安排差事,还不是得寻人家大房。
宋三夫人越想越气,脸上却依旧和善,生怕宋乐辞在宋卿尘面前露了脸,忙道:“好孩子快坐下,母亲怎舍得罚你。”
“多谢母亲。”
宋乐辞正要落座,首位之人淡声道:“五弟,今年十八了?”
少年垂首恭顺应声:“回兄长,是。”
“仍在读书?”
宋乐辞正色:“未曾荒废课业。”
二人音落,厅内徒然寂静一瞬。
所有人目光下意识落在少年耳侧,那里,一道深浅明晰的长疤横贯耳畔肌肤,格外刺眼。
大周科考选任文官素来严苛,最重容貌品相、体态仪容,要求至少端方周正。而宋乐辞这道疤醒目扎眼,落在明晃晃的侧脸之上,根本无从遮掩。
科考之路与他而言,基本再无可能。
这也是阮氏着急为他谋差事之因。
宋乐辞这道疤是他小时候出的意外,宋三夫人作为嫡母,又怕宋卿尘误会她苛待庶子,赶紧解释。
“唉,当年阮姨娘可怜她那孤苦侄女,把人接进府,没成想那丫头不安分,同其他下人闹事,乐辞为帮表姐,生生挨了一刀,这才落下这道疤。”
宋夫人也惋惜道:“可惜了。”
宋卿尘不耐烦听这些陈年旧事,对宋乐辞道:“你年纪尚轻,多读书总是有益。”
其他并未多说,让宋三夫人瞬间放了心。
宋乐辞神色依旧毕恭毕敬,“谢兄长,弟弟知晓了。”
片刻,下人来报,老国公爷午睡醒了。
宋卿尘起身离开,走到厅尾,莫名再看少年一眼,仍旧觉得哪里有些异样。
可能,他真的着魔了吧。
待宋卿尘走后,厅中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左右无事,宋夫人接着方才的话头又问,“乐辞那表姐之后是离府了吗?”
宋三夫人冷哼声,“出去帮膳房买个菜的功夫,竟都惹上事摔断了腿,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说,便打发走了。”
“我好像也有印象,他那表姐还长的不错,经常在后院做些下人活儿。”
二房的二公子宋乘以语调轻浮插话,而后看向宋乐辞,笑问,“五弟,你那表姐叫什么来着?”
宋乐辞眉峰微压,神情沉肃看过去,低声回:“她名唤,阮倾清。”
与此同时。
阮倾清已在牙行喝完两杯茶。
报信的人终于回来了,与房牙低语一番,房牙弯着腰,满脸谄媚过来。
“姑娘运气好,这儿可巧有处小院,就在承国公府后头那巷子,租价公道。且您想啊,前头便是国公府,地界安稳得很,正适合两位姑娘。”
阮倾清依稀记得国公府后罩房角门处,确实有条巷子,巷子里住的基本都是国公府下人的亲眷之类,如房牙所说,那里因是国公府地界,故而极为太平。
略略思索,阮倾清点头,“那便去瞧瞧。
“好嘞。”房牙忙带着两人出门,生怕她们改主意。
几人到了承安巷,房牙引着二人推开一扇红漆木门。
里头是座一进小院,屋舍朴素,梁柱墙面虽不算新,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屋、东西厢房俱齐,侧边搭着灶房,台面清整。最叫人意外的是后院,竟还留着一块空地,养花种菜都可。
“清姐,我瞧着这处比咱之前的宅子还要好些,会不会很贵?”莲香心虚的小声问。
阮倾清心里也没底,不过有孟先生的事,之前的宅子肯定是不能住了,这里又如她愿离国公府近,只要租价不是太离谱,倒是极好的地方。
房牙明显看出两人顾虑,赶紧开口:“这处是国公府田宅,贵人们看不上这点银子,只要人安稳妥当,租金嘛,每年二十两。”
“二十两!”莲香眼睛睁大,看眼阮倾清,她们之前宅子比这里差都要三十两,在里却只要二十两,再傻也知道不对劲。
阮倾清垂下眼,默默吸口气,抬头:“行,这里我们租了。”
“好,我这就去准备租契,二位稍后。”房牙差事办妥,欢欢喜喜回牙行拿租契。
莲香万分茫然,“清姐,那人说这里是国公府的宅子,我记得那个姓宋的就是国公府里的爷,他是个坏的,我们为何还要住这儿?”
阮倾清坐到堂厅的圆凳上,望着院中的梧桐树,说:“他手眼通天,我们无论躲到何处,都能被他圈住,越远,他越是肆无忌惮,倒不如,寻一处他有所顾忌的地方。”
莲香眼睛一亮,“我懂了,这里就是他家后门,他要敢放肆,我们就去他家大门喊冤,让他爹揍他。”
虽然……阮倾清淡笑,确是这个理儿。
昨日朝廷告示一出,她如今在京中,也算是众人皆知的弃妇了。
曾在承国公府数年,她深知这样的世族大家最看中的便是体面名声,宋夫人出身名门,又怎会容忍她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做出夺人弃妇的丑事。
宋卿尘若再逼她,她只需到国公府门房递个话,自有人拦他。
“行,既然这样,这便宜咱们不占白不占,就住这里了。”莲香彻底放心,眉开眼笑道。
很快,牙行人拿来租契,阮倾清签好后,便和莲香径直回了张宅。
能随身带走的东西不多,除却衣物与细软,阮倾清也将张珂的所有书籍、笔墨都装进了箱子。
翌日,牙行人还妥帖地安排了马车与仆役前来,帮衬着搬运东西。
待所有行李尽数搬上马车,院中瞬间冷清下来。
阮倾清孤身立在空旷的庭院里,缓缓抬眼,细细打量着这座宅子。这里曾是她与心爱之人朝夕相守的家,刻着她最安稳的日子。
心绪翻涌间,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湿润,良久,她缓缓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院中那棵槐花树。
片刻后,她松开手,转身,轻轻合上宅院木门,抬脚上了马车。
车轮徐徐滚动,马车沿着长街前行,越驶越远,身后的张宅轮廓慢慢缩小,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新宅子家私一切都很齐备,阮倾清和莲香只忙了两三日,便将一切收拾妥当。
这几日,宋卿尘亦没来扰她,似是当真在等她思虑清楚。
又过了两日,阮倾清正发愁该做什么营生生活时,莲香忽而神神秘秘凑过来。
“清姐,你看。”
莲香从怀里掏出个香囊,打开,里面竟是五两银子。
阮倾清诧异,忙问,“这银子从何而来?”
莲香把银子推给阮倾清,脸上满是得意,“昨日我路过国公府后角门,一个打扮漂亮的丫鬟姐姐叫住我,拿出一根珠钗,说是主子赏她的,要我帮她拿去当铺当了,然后给我五两银子。”
阮倾清眼前一黑,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莲香看清姐表情不对,不解问:“那丫鬟说她要当差没时间,看我老实,才让我帮她的,昨日我把典当的银子给她,她还说以后再有这事,还找我。”
莲香有些兴奋,“清姐,你不用愁生计了,咱就帮那些贵丫鬟们卖东西,又轻松又能挣这么多银子。”
“挣银子哪能这样容易?”阮倾清语气无奈,“你可知那些丫鬟们为何要找别人帮她们典卖东西?”
“她说她忙……”莲香小声道。
“她骗你的。”阮倾清吸口气,“国公府里打扮好看的丫鬟,一般都是主子身边人,她们确实可能会得赏赐,但是多数是赏月银,像你说的珠钗之类,很可能是她们偷拿主子的。”
“偷?”莲香睁大眼睛,不信道:“可那个姐姐看着体面漂亮,不像会偷东西的人。”
阮倾清叹口气,“人不可貌相,反正你以后万万不可再做这种事,否则被抓住,就是偷盗同伙。”
“可是……”莲香还想反嘴,不过看清姐神情严厉,只好点头,“我知道了。”
阮倾清明白莲香是想尽快赚银子,是好意,心下一软,抚抚她头顶,柔声道:“这次就算了,挣得银子留着,也能解些急。”
莲香听到这话又精神起来,“清姐真好。”
阮倾清默默无语,转身继续整理张珂留的书籍。
莲香探头看去,见清姐去了别屋,悄悄从怀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镶宝石金戒指。
其实那丫鬟见她做事可靠,又给她这枚戒指,让她明日去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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