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从昏睡中醒来。
她侧躺在床上,卧室的窗帘依旧是紧闭的,空气里满是闷闷的潮湿气味。
外面下雨了,她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
许诺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前几天的好天气不过是一场吝啬的施舍,接下来整个灰林市又要陷入永无止尽的阴雨天了。
我是怎么睡过去的?
许诺的大脑一片混沌,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翻身,结果却猝然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早安。”卡修斯半撑着头,正对着她微笑,“你睡得还好吗?”
许诺被吓得猛得颤了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卡修斯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惊恐,他俯下身在妻的额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语气里充满着怜爱:“昨天用完晚餐之后你很快就困了。我想,这大概是你太久没有摄入碳水,一下子吃进去那么多,产生了晕碳反应。你当时靠在桌边睡着了,我只好把你抱上来啦。”
是这样吗?
许诺捏住被角。
昨天所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那蠕动的生肉,卡修斯那恐怖的面孔……那都是幻觉吗?
许诺颤栗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卡修斯温柔的眸子时,丧失了拆穿谎言的勇气。
“现在……几点了?”她匆匆移开视线,往外挪了挪,试图与卡修斯拉开点距离,“你不用上班吗?”
“不急,才八点。”卡修斯伸手,再次将妻揽入怀中。
他凑到妻的耳畔,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许诺,我一直在等着你醒来。你昨天睡得并不安稳,总是频繁地皱眉,眼珠子隔着眼皮在飞快地转动,咕噜,咕噜的……你做了什么梦?你的梦里有我吗?一定有我吧,一定有,因为即使在梦里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
从前听来十分甜蜜的话,如今却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缓缓缠上许诺的脊背,令她浑身发寒。
她从这密集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令人惊恐的细节。
许诺艰涩地吞了口唾沫,问:“你……一整晚都没睡吗?”
“我怎么舍得睡呢?”卡修斯亲昵地卷起她一缕头发,“能守着你入睡对我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恩赐。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这样看着你,直到死亡。”
察觉到妻的身体因过度惊恐而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他眼底的幽暗稍稍褪去,松开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开玩笑的,我怎么可能那么长时间不休息?那不真成了怪物了。”
卡修斯翻身下床,背对着许诺边穿衣边叮嘱着:“外面还在下雨,你再多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准备早餐。”
“哦对了,未来几周都将会是阴雨天,你的晨跑计划可能要被迫中止了。没关系,我买了各类健身器材,我们可以在家安心锻炼。”
许诺紧紧盯着卡修斯的背影,确认他离开房间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拉开窗帘。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乌云厚重,天空像一块脏抹布。
家对面的那栋废弃房子已经被封锁了,连密林周围都拉起了警戒线。许诺垂眸,隔壁邻居家的房子也人去楼空,篱笆紧闭,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都没人清理。
视线所及,到处都是荒芜,这种荒芜令她感到莫名心酸。
许诺又开始想艾琳太太了。从前艾琳太太总喜欢站那在篱笆处朝着她热情挥手,拉着她絮絮叨叨讲一些家常话,最后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篮子香甜的非法曲奇。
“……”
许诺指尖微微蜷紧。
那时候的暮谷区闻起来至少还有黄油和焦糖的香味,现在却只剩下暴雨都冲刷不掉的霉味。
“一号没有死。”
雅克布神父不是污染源,真正的怪物还活着,噩梦没有结束,死亡从未远去。
许诺感觉到身上粘腻得令人发指。
昨天她整晚都陷在噩梦里,流了一身的冷汗,睡衣干了又湿,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她转身看向床榻,浅色的床单上果然洇着一圈圈汗渍。
卡修斯昨晚……就是抱着她这具湿冷、颤抖的躯体睡了一整夜吗?
真恶心。
许诺逃到浴室,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她使劲揉搓着皮肤,试图压下心中那股作呕的感觉。
搓着搓着,她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落在排水口处。
那里卡着一团湿漉漉的头发,正随着积水漂浮、收缩,简直就像一只快要溺毙的黑色小水母。
家里的排水口都配有精密严苛的金属滤塞,可以确保除了水之外不会有任何杂质流走。
许诺将那团头发捞起来,又用手指拨开,疯了一样一根根扯直、清点、辨认。
“没有,没有,没有……”
这团乱麻里只有她的头发,没有卡修斯的。
“咔哒。”
她关掉了水阀,浴室瞬间陷入死寂。许诺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再度变得急促,她闭上眼,又睁开,将头发丢进垃圾桶里后匆匆下楼。
卡修斯早就摆好了食物,坐在桌前等她。
今天的早餐是培根煎蛋,看着很正常,虽然气味依旧浓烈,但至少她没有从中闻到那股令人恐惧的肉味。
许诺边吃着早餐边观察着卡修斯。
在敷衍的对话里,她又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卡修斯吃东西从不咀嚼。
他的刀叉用得极好,切开食物,叉起,送入嘴中。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可他的腮帮子从未因为咀嚼而动过,面部更是僵硬得像一具雕刻好的石膏像。
这些带有纤维的肉和蛋白质进入他的口中,就直接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吗?
恶心感又漫了上来,许诺丧失了胃口。
疑心一起,万物皆疑。
除了进食方式很奇怪,许诺还注意到,卡修斯的表现也很怪。
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在注视着她,他在观察她进食。
对,进食。现在许诺也学会使用这个怪异的词汇了。
她忽然觉得很屈辱,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被圈养的动物,而卡修斯则是观察她的人类。
被注视的感觉很不好受,用餐的时候许诺一度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她想大声质问,如果卡修斯再敢装无辜,再用他那漂亮的脸蛋摆出一副令人垂怜的样子,她就该拿着刀叉抵在他的脖子上,逼他说出事实的真相来!
“……”
许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这种冲动忍住。
等到卡修斯出门后,她神经质地在家中来回踱步。
她的脑子现在就和被丢在垃圾桶里的那团头发一样乱。
许诺将她与卡修斯的回忆统统倒出来,她反复拨弄着这些记忆碎片,剔除掉温暖、甜蜜、爱的滤镜后,她才惊觉,其实卡修斯处处都透着破绽。
比如,卡修斯从来不出汗。
不管是在晨跑后还是在床上,他从来没有流过汗,他的身上永远都是干燥且整洁的。
又比如,卡修斯的体温总是很低。每次和他拥抱的时候,许诺总感觉不是贴在人身上,而是贴在某种爬行动物身上。
卡修斯真的是人类吗?为什么他处处都透着诡异?
许诺越往深处想,心脏就揪得越紧。
“我怎么能怀疑我的丈夫……?”
愤怒感慢慢褪去后,愧疚感漫上心头。
卡修斯是她最亲密的人,是曾经亲手将她从黑暗的地狱中拽出来的人。她怎么能怀疑他?
可……可许诺就是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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