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孟家后院。
午后的堂屋被沉沉暑气裹住,余嬷嬷拉了拉身上的交领短襦,用手仔细收拢耳边发丝,确保自己看上去并无任何差错,方堆起笑迈进孟李氏的内堂:“太太,出去采买的人回来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孟李氏歪在榻上没有出声,自从送女儿去了北地,她整个人竟似老了十岁,连额角都生出了好些白发。往日丰腴的身材也消瘦了些,再没有之前那股子要强的劲儿。这些日子她不出门也不管事,如今家里头都快乱成一团了。
余嬷嬷叹了口气,走到孟李氏面前好言相劝:“太太,再过几日就是二娘子的好日子,您多少去看一看下头人准备的东西?老爷那边来问了好几次……”
“她只是去做妾,一顶小轿将人送进去就行了!难不成还要我给她准备嫁妆?”孟李氏咬牙说道,“这个丧门星,是她逼得璟儿孤身去那荒蛮之地,我苦命的女儿……”想起孟璟她便又要抹眼泪,虽对外说是去表祖家散心,但那瘟疫横生、破败荒蛮的北地能是什么好去处?此行说是流放都不为过。
而且不要以为她不知道,孟阔还想让璟儿在那种地方草草嫁人!这个卖女求荣的懦夫,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他。“我的体几都要留给自己的孩子,如果他想让那小贱人风风光光进王家,就自己去想办法。我是决计不会管的!”
余嬷嬷刚想再劝,金莺慌慌张张从外头跑了进来:“太太,不好了。大爷在前头和老爷吵起来了!”
孟李氏猛然坐起身,抓着她的手问道:“珂儿回来了?”金莺喘着气在旁边猛点头,倒是余嬷嬷皱起了眉头:“咱们大爷向来是个好脾气的,怎么还能和老爷吵起来?可知是为了什么事情?”
“难道是璟儿出事了?”孟李氏一惊,慌不择路地就要往外去。这时金莺却摇了摇头:“听说是为了二娘子……大爷说老爷卖女求荣,老爷气极了才……”
孟李氏闻言当下顿在那里,脸色铁青却没有再往前走:“好得很,一个两个都和灌了迷汤一样。自己的亲妹妹倒不心疼,却管起别人的事来。一回家也不来见我……”她转头对余嬷嬷道,“不是说去看给孟琬准备的东西嘛,走吧,我这个当母亲的确实要好好给她长长眼。”最后几个字似咬在口中,一字一顿从齿缝间挤出来。
余嬷嬷眼见自家太太大概是想去找孟琬的晦气,不免心中暗暗叫苦。这二娘子虽说如今在家中备嫁,但到底是从孟公府出来的人,后头也不知道有多少尊大神,就是老爷这些日子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但她此时也不敢去触孟李氏的霉头,只好快步跟上。
前院厅堂下人纷纷避走,此时屋内只剩孟阔父子二人。
孟珂眼底敛着怒火,尽力克制自己。他自小知理端方,是出了名的温润公子。但前脚刚刚送走亲妹,半道又得知父亲要将庶妹送给一个纨绔做妾,他这再好的脾气也不免生愠。
“父亲糊涂啊,如今孟、王两党在朝堂上就革新之政反复激辩,早已势同水火。你这个时候把妹妹送进王家,岂不是摆明了与本家不和、无端让人猜忌嘛!”
“外人骂我们目光短浅、逢迎王氏事小,一旦传开,族人必疑心我家暗通王党。宗族信义一失,往后我们在新都将再无立足之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孟阔这几日焦头烂额本就心气不顺,如今还要面对自己儿子的指责,此时更是面红耳赤声音含怒:“我自来以孟公马首是瞻,他们让我往东,我从来都不敢朝西。之前大公子暗示让我把阿璟送走,你阿父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转头就把人送走了……那可是我孟阔的嫡长女啊!”说着他大力顿足拍了拍案头,倒真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看他如此作态,孟珂倒是从愤懑中冷静了下来:“那父亲您为何还要……”
“前些日子你不在新都,大概还不知道外头有些关于你妹妹的流言……甚是不堪。我冷眼瞧着大公子和孟家那头都没有维护之意,本就心中奇怪。但是我再没有想到,你妹妹竟然……”说到此处孟阔一脸痛心疾首,“她竟然真的与那王成玄有了首尾!”
孟珂闻言大惊失色:“这不可能!”他虽知道外人常觉得阿琬轻浮无知不懂自爱,但那也只是他们捕风捉影以谣论行罢了。事实上孟琬性格中带着难见的果决,她一心扑在孟氏,如何会与王家有牵扯?
“起初我也是不信的,可是王栩的夫人亲自找上你母亲,说要替她儿子纳孟琬做妾……王氏掌家夫人说的话,让人不得不信啊。”那日可以说是十分诡异的一天了,先是孟老太太派人问了孟琬小娘的来历,而后那嬷嬷隐晦地提醒孟阔,家中小娘子不好长期离家别居。再后来便是孟李氏街上遇到了裴亦菲,直接被人拉去茶楼“闲聊”。
桩桩件件,都剑指孟琬在外头有了越礼相交之事。虽说孟阔此前多少有些察觉,但他一直吃不准大公子对女儿到底是看重还是爱重。如果阿琬真的在外头结交了王成玄,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此前她确实常有此类举动……
这也不得不说当年孟琬情急自救之时的行为,过于幼稚唐突,以至于给人留下的观感太差。名誉毁之极易,复之却难如登天。如今倒是连她父亲都对孟琬的言行半信半疑。
“那你问了阿琬吗?她是如何说的?”孟珂依旧觉得不太对劲,毕竟他在江北遇见孟珩时,大公子似乎对孟琬和王成玄的事毫不知情。以大公子的手段,孟琬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些什么事情,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孟阔还以为自己儿子不知道外头传的兄妹乱宗一事,但孟阔素来对阿琬有着一份别样的关注,早在孟琬住进孟公府那时他便已经察觉了大公子对妹妹的心思。那不是兄长看族妹的眼神,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父亲,这有没有可能是王氏的计策?”
“如果仅凭王家那妇人的一面之词,我也是绝对不会同意阿琬去做妾的,正是阿琬自己默认了此事,才……”他孟阔的女儿如此姿容,便是入宫当娘娘都使得,何必委身与人做个小妾?更何况那人出自王家,还是一个不成器的风流郎君!但如果孟琬不仅和王成玄有了私情,还未婚先孕,这事便要另说了。
“阿琬那日就问了我一句话,是不是老太太派人让我接她出府的,问完什么都没说便应下了王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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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默认还能如何?”与此同时孟琬正坐在孟璃的别院中,她看着对面的女郎,不禁嘴角冷笑连连,“你不正是想让我百口莫辩吗?”如此大动干戈,只怕下一步便是传她私德不检、珠胎暗结了。明明是书中风光霁月的女主,怎么用的尽是些腌臜手段?
大概因为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孟璃一改往日的谦恭温婉,显得格外肆无忌惮。她翘指捏着茶盖:“妹妹何出此言啊,事情如果不是你自己做下的,别人还能按着你的头让你认不成?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好好的,别人骂你做什么?”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似乎还带着一丝嫉恨。
孟琬一直没明白孟璃为什么要针对自己,毕竟自己无论家世还是地位都比不上她:她是未来的掌事娘子,是宫里赞过的世家贤媛,是新都贵女中的翘楚。她们二人平日甚少有交集,这嫉恨到底从何而来?
孟琬同样不明白长公主为何也帮着孟璃。从端午香囊到与王氏勾连,不管是栽赃还是流言都和孟璃脱不了干系。但是这些日子信阳长公主不仅接连拒绝了自己的多次请见,甚至还帮孟璃清扫了所有构陷的痕迹。
不要问她为什么知道,毕竟以长公主和大公子的手段,要扼杀一个流言易如反掌。孟璃既然能好好坐在这里向她耀武扬威,那必然是她做的恶事已经有人为她善后了。
怪道女主自有坦途,配角在劫难逃。所以你看,别人给与的爱重皆是虚浮,金银庄子也好体面喜爱也罢,予夺全在他们一念之间,而自己的悲喜完全不值一提。好在她也不想在这泥潭中深陷了,她们怎知当下的光景不是她孟琬想要的?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如此大动干戈只是为了将我赶出孟公府吗?”孟璃这院子是真的好,这个时节池中竟然还有数株白莲亭亭绽放。想到她自来以出尘淡泊自居,孟琬顿觉这些白莲都带着一股子虚伪的腔调。
哪怕今日并没有戴什么华贵的头面,只一根白玉簪在阳光下温润生辉,这孟琬依然风华难掩美得不可方物。孟璃难掩心中酸涩:“妹妹自谦了。谁不知道大哥哥最是看重你。只要有你在,他眼中就不会有旁人。”
看着眼前面露不甘的孟璃,孟琬心中微动。难道这个时候女主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她此时已经心悦孟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嫉妒而迁怒?是了,是了!孟琬看着她了然一笑。
但既然属意大公子,便当自行求之,何苦在这里为难我呢?哦,她如今面上还是孟珩嫡亲的堂妹,大概是既不肯舍弃孟氏掌家娘子的尊荣,也不想放开孟珩这个如玉郎君,故而疯魔了……
也不知这声笑触动了孟璃的哪根筋,让她情绪突然有些失去控制:“我这么努力这么用心,就是为了能堂堂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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