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筠握紧卷轴,视线凝在画卷上与她近似相同的面容,几番吐息,调匀呼吸。
“拿到屋外晾?”她尽力控制语气如常,听不出异样,“这些全部都要晾吗?”
傅戎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你现在看的是哪幅?”
“七月份画的。”
“那里有架子,在屋里检查一下便好,然后换掉箱子里防虫的药丸。”
以前在家的时候阮筠经常晾晒书画,有经验,现在她熟练打开画卷,挂到专门用来晾挂书画的架子上。
一幅又一幅的画卷被打开,大部分都是同一个人的画像,剩下则是各种各样的竹子。
她全当没看见,仿佛画卷上的人不是她一样。
里里外外收拾干净箱子,她放了一些防虫除湿的药包进去,按照晾挂的顺序,将画卷一幅幅收回去。
一边晾一边收,忙活大半天,阮筠放好最后一幅画,盖上盖子。
“这口箱子换个地方放吧。”她平静说,“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放下?”傅戎缓缓重复这两个字,“放下什么?为何要放下?”
阮筠看了一眼箱子,“有些人既然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何必一直念着呢?放下执念,往前看,过好现在的生活。”
“你觉得我现在过得不好?”
阮筠没有回答。
她想起回来后第一次见到傅戎的情景,那时候的他冷若寒冰,浑身上下透着生人莫近的寒意,还有一丝了无生趣的颓丧。
那不是她熟悉的傅戎,她不想他不把他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更不愿意他一直陷在过去的泥淖,难再脱身。
哪怕他从今以后忘掉她。
无人说话,四周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阮筠忍不住开始揉搓衣角,揉得皱巴巴,又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弄手指。
周围的空气逐渐凝滞,她别开头,不敢看对面的傅戎,低声道:“我走了。”
即将跨出书房,她听见轻轻的一声“阿筠。”
她僵在原地。
傅戎望向她,似是回答又似是呢喃。
“你怎么知道我放下了,就能过得更好。”
*
“阮姑娘?阮姑娘!”
阮筠蓦地回神:“李管事,你怎么来了?”
“国公爷叫我送些东西过来。”李管事稍一抬手,一名小厮抬着东西进屋,还有一人则放下一个竹篮,“这是新送进来的橘子,送一些给您和孙医师尝尝。”
新鲜是真的新鲜,色泽明亮,果皮上残留透亮水珠,淡淡的果香飘扬。
阮筠试图拒绝:“我最近不想吃橘子,放进孙医师的屋里。”
孙医师正坐在旁边摇椅晒太阳,腾的一下坐直,“别,我牙口不好,吃不得酸的。”
“不酸,这些橘子口味以甘甜为主。”
李管事直接吩咐小厮把果篮放在石桌上,欠身道:“日后若有任何短缺,还请阮姑娘直说。”
阮筠沉默拿起一颗橘子,放到鼻尖,轻嗅几下,又放回原来的位置。
“说说吧,你这几天到底遇到什么困难了,闷闷不乐,沉默寡言。”孙医师给自己倒了杯茶,“我虽然是个医术不怎么样的大夫,帮忙出个主意的本事还是有的。”
听到孙医师自己贬低自己的医术,阮筠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心里的烦闷总算少了几分。
“不久前我做了一个决定,可是……”傅戎低声呢喃的模样出现在脑海里,她斟酌词句,语气轻飘飘的,“我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世上之事哪能全都简单分出个对错。”孙医师语重心长,“你既然做了决定,那你是否问心有愧?又是否会伤害到你关心的人?与你的初衷相违背,如果两者都有,趁一切都还来得及,尽早挽回。”
阮筠认真听完,那天她劝傅戎放下时的对话不停在脑海里循环,她越是让自己不要想,傅戎失落神伤的样子越是出现在她的眼前,久久不散。
“这个药膏你送过去给定国公,用来涂在眼睛周围。”孙医师适时转移话题,讲了一遍涂抹的要点。
自从前天跟傅戎聊了放下这个话题后,阮筠没有再去过东院,这两天的药都是孙医师亲自送过去的。
她不是很想去,“要不还是麻烦您老跑一趟?”
“我是五十多岁了,你忍心让我这个老头子每天都这么来回跑。”
“那……那可以让信得过的小厮送。”
孙医师不跟她多废话,一把将药膏塞进她的手里,“交给你了,记住亲自盯着定国公敷药。”
药都塞手里了,孙医师刚刚还说腿脚不好,现在却一溜烟进了屋,阮筠叹了口气,起身朝外走。
对傅戎的担心超过犹豫,一路上她走得很快,临到东院书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抬手准备敲门时,屋里想起一阵清脆的曲声。
起初曲声略显凝滞,似乎许久不吹有些不熟练,尔后渐入佳境,清扬婉转,如出春日骄阳般明媚,行至高处,曲声徒然一转,是藏不住的思念与哀愁。
阮筠放下手,站在屋外,一动不动。
曲声渐低,凄切哀哀,慢慢归于平静。
她攥紧手里的药盒,等了一会儿才敲门,“孙医师叫我来送药膏。”
又等了半晌,屋里一直没传出声音,她刚才还听见傅戎在里面吹笛子,不可能没人在。
阮筠急急敲了两下门,拔高声音:“你在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
问了两遍还是没有听到答案,她顾不上太多,连忙推门进去。
傅戎坐在罗汉床边,拿着一条白色帕子,低头细细擦拭青色竹笛。
亲眼见到他没事,阮筠提到嗓子眼的心回落在原位,想问他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答她。
话溜到嘴边,她又想起三天前她亲口说让他放下,话在舌尖转了两圈,她默默咽回去。
“这是孙医师让我送过来的药膏,敷在眼睛周围,现在敷一次,等到临睡前再敷一次,小心不要弄进眼睛里。”
一口气说完孙医师的嘱咐,阮筠把药放在他面前的案几,转身就走。
即将跨出书房时,先前那首曲子再度响起,略过开头还算欢快的那一段,直接跳到后面的思念。
她心头一跳,最后一步僵在原地,迟迟无法迈出去。
不能心软,她暗暗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暗示两遍后,阮筠咬紧牙,推门离开。
一出去,她闷头往前走,走下台阶时,脚下猛地一滑,心绪烦乱之际,她压根反应不过来,整个人往前一扑。
书房外的地面铺了一层青石板,扫干净了雪,摔下去的时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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