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不停，丝毫不见停歇的迹象。
阮筠坐在下首的椅子里，抬头看向傅戎，他正坐在书案后处理军中公务。
她转头看看外面的雨幕，捏捏眉心，闭上眼睛。
刚眯了会儿，身前似乎披上一件东西，她睁开眼睛，傅戎站在前面，披了件披风给她。
“阿筠，困的话去里面睡，这里睡容易着凉。”
“天气热，不会着凉。”阮筠拿起披风还给他，“公务处理好了？”
“是。”傅戎顺势坐在她的身边，看了她几眼，终于问，“阿筠，为什么不愿意和小妹相认，我想你很清楚，你瞒不了多久。”
阮梅与京城父母兄长定期通信，哪怕现在阮筠不跟妹妹相认，只要阮梅下一次写给家里的信没有提到她，阮父等人势必察觉不对劲，会在回信里询问阮梅。
寄信收信或许需要两三个月，不可能长久地隐瞒下去。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
许久，阮筠没能说出完整的理由。
她以为傅戎还看不见的时候想瞒着他，谁知他在复明的第一天便认出了她。
她不想打扰家人平静的生活，故意不去见回京的父母弟弟，偏偏阴差阳错被阮松发现了端倪，最终与父母弟弟相认，还见到了弟妹与侄女。
如今她犹豫不向妹妹表露身份，这一次她能成功隐瞒吗？
阮筠揪住衣袖一角，右手食指与拇指不停揉搓衣角。
察觉她的情绪越发低沉失落，傅戎按住她的手，温声问：“你不想去下邽县，我陪你去其他县走走，或者去镐京？不要总是一个人困在军营里。”
“不，你太忙了。”
“不忙，这两天事情都处理好了，我本就打算剩下几天好好休息。”傅戎说，“你想去哪里？”
外面雨声哗哗，阮筠对上他担忧的目光，清楚这是自己的心结，出去散心也无法轻易解开。
傅戎看出她还想拒绝，继续说：“不去很远的地方，就在营帐附近走走，我听说附近有片竹林，陪我去看看，好吗？”
话说到这份上，阮筠叹道：“明早再看看，如果还下雨就算了。”
她轻轻阖上眼，侧耳倾听雨声，努力平静心绪。
傅戎坐在旁边，牵起她的手，找出那盒手膏，仔细均匀地抹在她的掌心手背。
阮筠的手瑟缩一下，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她有些累，一时没有抽出手，任由他动作。
傅戎收起膏盒，拿起刚才那件披风重新披在她的身前。
这一次她没有醒。
时辰愈晚，雨声逐渐变低变弱。
傅戎看了眼帐内的刻漏，已经临近子夜时分，他又看向闭着眼的阮筠，起身，弯腰准备抱起她。
刚碰到她的肩膀，她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眼中后悔恼恨尚未消散。
他毫不犹豫抱住她，揽在怀里，抚摸她发颤的后背，一如十年前那样柔声哄她：“阿筠，不怕，我陪着你，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他的怀抱温暖，阮筠不由自主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裳，狂跳不已的心跳逐渐平稳。
“是梦到小妹了吗？”傅戎迟疑着问，“如果你想见她的话，我有办法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让你们见面。”
从梦中漫天血色、尸横遍野的战场清醒过来，阮筠听见他的话，只摇摇头，揪住他衣裳的手指却越发紧。
“我想回去了。”她声音低低，“雨已经停了。”
傅戎搂住她腰背的双手一紧，随即强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留下来”三个字，他语气平稳：“好，天黑又下了雨，路不好走，我送你。”
大雨过后的深夜有些凉，迎面吹拂的风带着雨后湿润，军营里静悄悄的，夜晚值守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自远处隐约响起。
阮筠无心理会跟在旁边的傅戎。
一路上避开人，顺利回到她的营帐，她甚至没多少心思劝说傅戎离开，径直躺在榻上。
傅戎温柔为她解开发髻脱去外袍，这样睡得舒服些，又给她捏紧被角。
他的动作再轻柔，总归有动静，可阮筠睡得很熟。
忙完一切，傅戎靠在榻边，静静凝视她沉静的睡颜，他的目光停在她蹙起的眉间，伸手一点点抚平。
她究竟梦见了什么？
*
做了一整夜纷乱的梦，第二天醒来时，阮筠脑子乱糟糟的，扭头看见榻边男人冷峻面庞，她以为还在梦中，抬手去触碰他的脸。
刚碰到，傅戎睁开双眼，反手按住她的指尖。
她意识到不是梦，若无其事收回手。
天亮了，听声音雨也停了。
昨天答应了傅戎，加上她做的那些梦，阮筠换好衣裳，主动问：“你说的竹林在哪里？”
“在营外西南方向外五里。”
傅戎同样回营帐换了身简便衣裳，顺带吩咐底下人今日上午不要打扰他。
傅戎拿起两把油纸伞，临到出门前，他又去找了一顶帷帽，风沙大，带顶帷帽以备不时之需。
雨后的清晨微凉，傅戎不放心，多带了件披风，领着阮筠从军营后门离开。
下了大半夜的雨，郊外泥土松软，走了片刻，阮筠鞋底裙摆被打湿，沾上些许黄泥。
“阿筠，我们骑马过去。”
傅戎牵着一匹棕色骏马，他没牵盗骊出来，那样太显眼了，他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想被太多外人打扰。
阮筠摇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五里路不算近，到达傅戎说的地方，阮筠抬手抹掉额头的汗，看着前方竹林。
关中比京城温暖湿润，更适合竹子生长，正值夏日，竹林郁郁葱葱，风吹过，绿竹晃动，犹如一片翻滚的绿色海洋。
阮筠走到一株竹子旁，按住笔直葱绿的竹竿，仰头望向头顶竹叶。
这里的竹子长得很高，她不能像在京城那样，稍一踮脚便能折下一枝绿竹枝。
不知道书房外的那丛绿竹长势如何了，天气变热，应该不会出现去年冬天疑似枯萎的情况。
林中静谧，地上铺了层落下的竹叶，踩在上面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过两株几乎完全靠在一起的竹子，阮筠步履不停，反倒是傅戎看了那两棵彼此交错着生长的竹子许久，忽然压弯竹身，折下一枝翠绿竹枝。
他快步追上前方挺直纤细的身影。
强加竹子上的力气一消失，绿竹晃了两下，重归挺直。
阮筠慢慢走着，听见身后傅戎的脚步声，没回头看他，眼前突然出现一节竹枝。
她顺着竹枝看向傅戎，他摘下一片纤长竹叶，又将竹枝塞进她的手里，两手捏住竹叶放在唇边。
清脆悦耳的调子，汇成一首悠扬的曲子，飘扬在林中。
一曲毕，竹林重归幽静。
阮筠捏紧竹枝，轻声道：“谢谢。”
傅戎不喜欢她特意与自己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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