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的时候,李亦为从食堂回到教室,拉开椅子,地面上的书包旁俨然放着一只鼓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包装花花绿绿的零食,拎起来时“哗哗啦啦”地响,拿在手里沉甸甸。
可能是谁不小心放错位置。
李亦为拎着袋子询问周围同学,得到一连串否认答案。
“这里面有张纸条,是不是写了名?你拆开看看。”同桌伸手戳了戳塑料袋一侧。
李亦为打开袋子,取出被薯片压在一旁的纸条,那纸条被人对折过两次,折痕整齐,纸上赫然写着两行清秀的字,落笔工整。
一行是:给李亦为
第二行两个字:赔礼。
再下面是一个黑白拼接的简笔画,是足球图案。
同桌探头:“给谁的?我觉得放在你位置上应该就是给你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万一被人拿走了多可惜,里面这么多东西。”
李亦为轻轻折叠纸条,装进校服裤子口袋,说:“一个…朋友送的。”
同桌:“哦。”
李亦为低头摆弄着比书包还大一些的塑料袋子,左放右放都不合适,直戳戳地立在脚边。
她犹豫着是否要还给那位“朋友”,本是姓高的男生无意砸中她,而她当时不知怎的,一念之间竟鬼使神差用球踢他,现在反而被送零食。
李亦为犹豫着,而犹豫耗时费心,匆匆两节课便过去了。
程池来找她,将之前借走的资料放在桌上,极为客气地说谢谢,收手时不小心把文具袋碰掉地上,黑水笔和笔芯“哗哗啦啦”地落在地上,落在桌椅间。
两个人弯腰一根根地捡。
程池蹲下身,入目这些笔几乎都一个样,透明的塑料壳子,金属色的塑料笔头,再简单再标准不过,而用这些普通水笔写字的那双手,那手的手指是细的,长的,中指长得过分,薄薄一层皮肤裹住骨头血管,几乎不挂什么肉。
他直起身,把笔递过去:“不好意思,刚才没看到,不小心碰掉地上。”
李亦为拉上笔袋拉链,动作温吞:“没事。”
她抬头,撞进他那双形状极漂亮的眼睛里,白炽灯的光在瞳仁里熠熠生辉,黑色睫毛半遮半掩。
程池并不看她,视线落在她手上,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错开。
“你……”李亦为试探着开口,嗓音柔缓,“我下午体育课本来想把球踢回去,没想到踢到你身上了,没伤到吧?”
她语气愧疚,“实在没想到会踢到你。”
女孩站在灯下,侧脸线条柔和,透着股毫无攻击性的温顺。
程池垂眼思量着这番极为弱势的话语,仿佛乍然窥见了月亮暗面,下午一面,晚上一面,原来月亮也高傲,也虚伪,也乖戾。
“没伤到,没那么脆弱。”他语气淡淡。
李亦为拎起脚边的塑料袋,刚想开口说太破费了,却被程池简短地截断:“收着吧。”
话落,他转身就走。
直到期末,李亦为和程池没有再来往,大多时候远远地对视上一眼。
那袋零食被锁进李亦为寝室的柜子里,很长时间没有再动,纸条则被她夹进英语词典里。
时光匆匆,A01班上课节奏是快的,期末结束,高二的暑假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蝉鸣和铺天盖地的试卷,如期而至。
李亦为的暑假一如既往地度过,按照何苗制定的作息表严格执行,五点半起床,背一小时英语,七点吃早饭,然后是一上午的物理和数学,下午是语文、化学和生物。
充实的生活是她所期待的,为了未来能够到达的理想的彼途。
老家属楼的夏夜闷热,小房间里,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四周静得只能听见窗外聒噪的蝉鸣,每年暑假的第二个月是老校区最安静的时候。
何苗已经上床休息,李亦为坐在书桌前,完成自己计划的那部分功课。
她做着题,无知无觉的,意识竟然有些模糊了,题目仍在读,笔尖在纸面上机械地滑动。
墨水在纸上洇开,形成粗重黑色斑点。
李亦为猛然回过神,低头看去时,身体瞬时僵住。
答题栏的空白处,写着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它们像某种在苍白原野里潦草爬行的动物,未被文明开化,怪异又弯曲,上半部分是解题过程,下半部分便成了:
程池
程池
程程池
李亦为霎时睡意全消,手中笔落在桌上,咕咕噜噜滚过桌面,滚过卷面上东倒西歪、和题目毫无关系的名字。
她看着属于自己的字,在漆黑又无人察觉的午夜里,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这本习题册题目偏难,拓展更广,何苗经常翻看对错。
如果手边有修正贴之类的工具,便能将纸上荒唐话语抹去,至少遮盖。
李亦为按住书,手指用力压迫,将整页纸强硬撕下,扔垃圾桶太危险,她将那张纸的字迹部分涂成漆黑,叠成卡片大小,用透明胶带死死粘在书桌抽屉的最底部。
夏天过去,新学期便来了。
高二分班,从郊区的新校区搬迁到弄巷里的老校区,李亦为不必再住校,填了走读申请,回家和何苗同住。
A01班的牌子换成了实验1班,迁去一批旧面孔,又塞进来许多新面孔,按照综合成绩收录整编的年纪前五十,尽在此处。
李亦为走进教室,抬头望向四周寻找座位时,无意间对上人群中熟悉面孔,那人坐在蓝白校服之中,漆黑眼眸盯着她。
程池在看人时,脸上的表情是坦然的,当李亦为视线撞过去,他便极自然地将目光移开,落向讲台的黑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途经。
李亦为终于回过神,随便找了一个位置落座,将书包放下。
同桌的女孩听到动静转向她,笑时露出一对虎牙:“你好,我叫杜莎。”
李亦为回应一笑:“你好,我叫李——”
“李亦为,我认识你。”杜莎笑着打断她,声音清脆,“全校都认识你,你可是名人。”
李亦为微笑。
眼前的女孩长相无疑是可爱的,巴掌大小的一张脸,那脸的皮肤明显比别人单薄,脸颊染上红色,是因为体质加上天气仍有余热的缘故,能看出是容易脸红的类型。
李亦为和杜莎做了一个星期同桌,她觉得杜莎是个有魅力的人。
那种魅力甚至无需深刻琢磨,从她身边云集的朋友便可体现。
课间十分钟,杜莎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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